“快快!这里有药膏。”庾秀娘打骂了一通丫鬟,即刻吩咐丫鬟去取烫伤膏。余嬷嬷见状,匆匆去取了膏药来递给沈澜。
沈澜哪里敢用庾秀娘的膏药,生怕里头掺着什么,宁可用流动的溪水冲足了两刻钟。
“不必了。”沈澜忍痛,轻声笑道,“我皮糙肉厚的,溪水一冲便是。”
庾秀娘见她疼的额头都是细汗,连鬓发都沾湿了,心满意足道:“你自己不用我这膏药,若是留了疤,可不要来怪我。”
沈澜见她眉眼之间颇为得意的样子,强忍着怒气道:“不会的。”
见她似忍气吞声,咽下了这口气,庾秀娘方才笑盈盈起身,继续宴饮,也不管还在溪水中泡着的沈澜。
“这帮人怎得这样!”秋鸢气狠了,急得直跺脚,“夫人,我们快快回去罢!府里有膏药,这溪水里泡着哪里有用呢!”说罢,便要扯了她回去。
“不急。”沈澜摇摇头,只兀自在溪水中反复浸泡胳膊,任由流水冲洗伤处。
三月春水尚寒,两刻钟后,待沈澜提起胳膊查看伤处时,半条胳膊冷冰冰的,都快冻麻了。
索性那热茶是隔着一层衣衫的,加之沈澜处理及时,胳膊上倒并未红肿。
沈澜松了口气,若真大面积烫伤发炎,高烧会死人的。
见她起身,亭中宴饮一停,庾秀娘关切道:“沈娘子如何了?”
沈澜看了看她,便对着她笑了笑,轻声细语道:“劳烦夫人关怀,已无大碍了。”说罢,又看看正午的太阳,面不改色道:“天色已晚,我便先告辞了。”
庾秀娘心满意足,也不再留她,任由沈澜出了府去。
待宴席散去,余嬷嬷跟着庾秀娘离去,却假借帕子落在亭中,避开众人,匆匆折返,入了小亭外侧的假山石内。
那假山石内竟靠着一个青衣直缀,面白的中年男子。一见余嬷嬷进来,他便匆匆问道:“伤的可重?”
余嬷嬷自然知道他要问谁,便摇摇头:“看过了,不过些微红肿,决计不会留疤。”
那男子责怪道:“怎得这般不小心!”
一提及此事,余嬷嬷也心头火起,斥骂道:“哪里晓得那庾秀娘,自家儿子挑事挨了打,她便要去毁了旁人的容貌,果真毒辣!”
那男子叹息道:“好在无事。”
余嬷嬷也庆幸不已,匆匆问道:“你也见了,如何?”
“好好好!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绝色。”那男子一回想起方才美人,只痴痴梦梦道。
余嬷嬷见他那副呆样,心中不满道:“你这呆子,见了新人忘旧人!”
那太监连忙搂搂抱抱去哄她,一叠声道:“好姑娘”、“娇娘莫与我置气”
余嬷嬷这才嗔他一眼,缓了神色:“可够你去献给王大珰?”
男子满心喜色,连连点头:“够了够了。”语罢,又笑道:“娇娘,你放心,有了这般美人,你必能脱了奴籍,入宫做管家婆,俺也能博了王大珰欢心,得了好差事!”
余嬷嬷冷哼一声。这蠢才哪里比得了当年与她对食的那太监。
她原是永宁长公主身侧的管家婆,当年在京都,与府中太监对食,日子煊赫快活。谁知一朝京城破,与她对食的太监死了,她一路逃难来湖广,却被人卖进了知府衙门里,日子哪里有在公主府中顺心。
她原想着攒够了钱,便回返南京,继续入宫伺候公主。谁知竟等来了矿监税使,自然要把住机会,先寻个太监对食,再回公主府快活去!
两人又在假山里亲热了一通,余嬷嬷方才理了理衣衫,走了。
作者有话说:
1. 明代长公主是皇帝姊妹,不是女儿。
2. 明代公主是很惨的,基本被太监和管家婆管着。《明代社会生活史》中举例写道:万历四十年秋天,神宗爱女寿阳公主,为郑贵妃所生,下嫁给冉兴让,相欢甚久。偶月夕,公主宣驸马入,而当时的管家婆梁盈女正好与她的“对食”太监赵进朝饮酒,来不及向她禀告,盈女乘醉打了驸马,并将他赶出府去。公主前来劝解,也被管家婆所骂。等到第二天公主入宫告状,却已落在太监与管家婆之后,所以最后的处理,仅仅是将梁盈女取回另差,而参与打驸马的太监则一概不问,反而驸马冉兴让被夺蟒玉,送到国子监反省三月。
第79章
沈澜甫一上马车, 秋鸢便急匆匆从楠木药箱中取出白釉缠枝纹玲珑罐, 挑了些清凉的药膏以指腹抹开,润泽着沈澜的肌肤。
秋鸢一面小心翼翼地抹药, 一面愤恨道:“夫人, 那知府夫人未免也太过放肆,哪里有这般欺辱人的。”大家好歹都要脸,便是看不惯, 也不至于要拿热茶泼人, 忒得恶毒。
沈澜摇摇头, 反倒不在意这些,只是神色凝重道:“庾秀娘保不齐也只是一把刀罢了。”
秋鸢一愣, 捏着罐盖,蹙眉问道:“夫人何意?”
庾秀娘既然头一回只是遣了仆从上门, 说明那时候怒气还没那么大。若按照余嬷嬷回去给庾秀娘的说法, 沈澜给了赔罪礼,且已经责罚了潮生。
按理, 小儿打架一事应当已经揭过,何至于还要两度宴请,就为了骗她上门受辱?
思及此处,沈澜敏锐道:“是余嬷嬷居中挑拨。”不仅没提赔罪礼,恐怕还要说什么沈娘子口出狂言,辱骂官僧,乃至于羞辱庾秀娘及武昌知府的话,才会导致庾秀娘如此愤怒,眼看着言语无法羞辱她, 便做出拿热茶泼人这种过激行为。
“可、可那余嬷嬷图什么呢?”秋鸢握着瓷药罐, 喃喃道, “夫人与她无冤无仇,何至于此?”语罢,又迟疑道:“莫不是第一次见面,夫人三言两语逼她低了头,这余嬷嬷心中不愤,携私报复?”
沈澜摇摇头,只掀开车帘,吩咐车夫道:“小武,不回府了,改道去李心远府上。”
说罢,这才拢上车帘,对着秋鸢道:“余嬷嬷便是真要挟私报复我,早不报复,晚不报复,为何偏偏在矿监税使来了没几日之后,骗我去赴宴?”
沈澜说到这里,已是脸色发沉:“你可还记得,庾秀娘说过,余嬷嬷乃是宫中出身。”
秋鸢神色凝重道:“夫人是说这余嬷嬷与矿监税使勾连上了?”
沈澜神色点了点头,低声道:“方才你可看见了,我手臂受伤,余嬷嬷那神色,竟比我还焦急。若是挟私报复,何至于如此关心我的身体?”
马车里针落可闻,良久,沈澜无奈道:“我被太监盯上了。”
这个说法实在令人惊惧,秋鸢只觉脑袋一阵阵眩晕,身子骨冷得寒颤。
半晌,她回过神来,惊惧道:“夫人,那帮太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根的人玩弄起女子来,手段何其毒辣!”语罢,她强忍着惊惶,劝解道:“夫人,出去避一避罢!”
沈澜脸色沉肃,摇了摇头。此前躲出去,是因为十余万乱兵过境之下她手底下几百个伙计民夫哪里挡得住?只能果断弃了大部分钱财去避祸。
此番的矿监税使不同,还不敢像乱兵那般,见人就杀,保不齐尚有周旋的余地。
“我若躲出去,留下的家业必被太监们糟蹋了去,这么多人的生计都没了。如今还未到绝境。避祸是最后一个办法。”沈澜低声道,“况且便是真要躲,我也得抽些时间,把留下的人安置好。”
秋鸢叹息一声:“可要是太监们步步紧逼,那该如何是好?”
沈澜笑了笑:“阉宦们的手段也就那么几种。玩阴的,骗我去赴宴,或是干脆遣了爪牙来店中闹事,逼我出门理事,趁机掳了我去。”只要带足了人手,再多加小心,少出门,沈澜便有信心躲过去。
剩下值得忧虑的,便是对方耍横,强抢民女。沈澜思及此处,难免冷肃了神色,默然不语。
待马车停在李府门口。沈澜即刻下车,叩开了李府大门。
沈李两家素有龃龉,沈澜靠着仁善的名头发家,素来看不惯李心远霸占田产、殴打佃户的行径。李心远既不能容忍沈澜抛头露面做生意,又见不惯自己被她一衬,倒成了不仁不义的小人。
然而再见面,步履匆匆的李心远将沈澜迎入花厅,又奉上宜兴茶,笑盈盈道:“沈娘子此番前来,可有事?”仿佛两家从无龃龉。
沈澜也拱手作揖,笑道:“无有拜帖,匆匆赶来,万望李老爷见谅。”
李心远摆摆手道:“哪里的话,沈娘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沈澜笑了笑,见花厅门窗俱开,四下无人,便不再与他寒暄,端起青白釉莲花纹茶盏,眉眼含笑道:“近来外头人人都在传,李家富甲湖广。”
李心远心里一沉,这流言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好生毒辣。
他心里想着,却拈须一笑,面不改色道:“沈娘子说笑了,我李家百余口人,也不过辛辛苦苦讨口饭吃罢了,哪里称得上富甲湖广呢?”
沈澜搁下茶盏,笑道:“李老爷这话我是信的,只是不知道矿监税使信不信?”
李心远心中沉甸甸的,只是碍于商人本色,不见兔子不撒鹰,干脆装傻道:“这与矿监税使何干?”
沈澜明知他装傻,干脆挑明道:“李老爷,我不与你饶舌。你是个聪明人,打从你知道这流言起,只怕已将各路富商大户见了遍,在暗地里四处结盟,又洒了钱在朝中钻营,只盼着朝廷能将矿监税使召回。”
她已将话挑得这般明白,李心远知道自己便是不认,她只怕也在心里认定了,便拈须笑道:“叫沈娘子见笑了,自保而已。”
沈澜摇头道:“既是如此,这同盟可能算我一份?”
李心远一时心头大爽,暗道你沈娘子也有来求我的一日,便故作惊讶:“哦?沈娘子这是怎么了?”
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沈澜打心眼里厌烦。自然不会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只是笑道:“矿监税使这般肆无忌惮,难道会放过我沈家吗?”
知道沈澜想结盟,李心远商人本色发作,趁火打劫道:“既要结盟,不知沈娘子是能出钱还是能出力?”
此刻沈澜自己面临危机,钱与力出去了,只怕她连面前这关危机都渡不过去。况且出给李心远,那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沈澜笑了笑,淡淡道:“我出一个允诺。”
李心远一愣,好奇道:“什么允诺?”
“若你李家倒了……”
乍闻此言,李心远勃然大怒。
“我可庇护你李家两个孩子至成年。”
李心远微愣,反倒沉默下去。半晌,方平静道:“沈娘子这是要空手套白狼?”什么都不出,就平白无故来蹭同盟的好处。
沈澜却面不改色道:“李老爷,同盟结得再多,难道便一定能抵御矿监税使的侵夺吗?”
这才是李心远沉默的原因。并不是整个湖广的商户串联,就能逼迫朝廷退步的。万一李家真被折腾的家破人亡。沈澜的允诺,便是李家的一条后路。
沈澜轻笑道:“李老爷,我在湖广行商六年,其允诺,虽算不上价比千金,却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这话旁人不信,李心远信。沈澜手下人,若亡故了,不仅发放全部抚恤金,其父母妻儿,俱由沈澜来养。靠着信义,她一个外乡人方能撕下李赵两家嘴里的肉,生生将湖广二分天下变成了三足鼎立。
“老夫自然信沈娘子一诺千金重。”语罢,又笑道:“只是沈娘子往日里不来,今日忽然上门,想来必是觉察到危机。既然如此,沈娘子又要如何保证,沈家不至于先于我们李家倒了?”要是沈澜先完蛋了,这个承诺毫无意义。
沈澜面不改色道:“李家如今可比我危险多了。”
这话是真的,李家的护院们已经在府邸周围擒下了好些个探头探脑、行迹鬼祟的人。
“不过是赌一赌罢了。”沈澜笑道:“李老爷已有这么多个盟友,再多我一个难道不好吗?”
倒也是。左右李心远也不吃亏。他思忖片刻,洒脱笑道:“既然如此,此后每两日,我等便通信一次,也好交换些打探来的消息。”
语罢,又道:“按照同盟的规矩,若有什么事,便只管互相遣人求助。”这话说出来好听,真要实操,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可沈澜等的就是这句话,太监们玩阴的她不怕,就怕这帮人带着官兵强抢民女。她的人手囤积了一部分在洞庭湖,保卫粮食和上岛的老幼妇孺,哪里比得上李心远这种只惦记自家,专职的打手护院就有百余个的大户。
哪怕李心远奸滑似鬼,只派出几个人探听消息,能替沈澜壮壮声势也好。况且真闹腾到强抢的那一步,距离民变也不过片刻之间。那矿监税使应当还不至于如此猖狂。
如今结盟,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沈澜便笑道:“你我两家的府邸不过隔了两条街。届时若发生了什么意外,万望李老爷鼎力相助。当然,若李家出了事,我亦当尽力。”
李心远点了点头,两人复又客气了几句,沈澜方才告辞离去。
离开李府,沈澜又去了赵府,赵立的名声倒比李心远强一些,故而沈澜换了法子,不空手套白狼,用什么子嗣之类的后路,只约定了要与赵家守望相助,互通消息。
此后她又陆陆续续跑了好几家,见了几个平日里名声还不错的小粮商,众人约为同盟。
就在沈澜奔波之时,裴慎正坐在总督府后院的桐花草堂里。
两排湘妃竹篱笆,一间茅草屋,负山临水,结庐而居,正宜闲敲棋子,剪烛观月。
裴慎打从王俸来了之后,干脆利落的闭门不出,不仅如此,还特意搬来了前任总督留下来的草堂里,以示无心名利,既忍且退之意。只冷眼旁观王俸如何言语行为。
“那王俸手底下总共三类人,其一便是打从南京来的太监以及太监亲戚、锦衣卫百户、京卫之类的随行人员。其二便是本地招募的十五个廉干舍人以及投效的卫所、文书、差役等等,其三,便是第二批人招募来的无赖恶棍、打行青手。”
说到这里,前来禀报的石经纶都无奈了:“王俸近日遣了好些个恶棍无赖,四处探听富户,谁知派去的人当中,有几个被李家的护院擒下了,还被打了一顿。”
裴慎一愣,大概是没料到王俸这般气焰滔天之辈,手底下的人这般不中用。转念一想,这些无恒产之徒,一旦啸聚成群,便要四处打砸,强抢财货,淫辱女眷,流毒甚深,最是可恨。
石经纶继续道:“那名单上,已记下了二十余家大户,其中李家当在首位。”语罢,又无奈道:“沈家也在其中。”
裴慎脸色一沉,掷下书卷道:“不是让黎大用提点王俸,沈家给了两万石吗?”王俸未免太过放肆,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石经纶也奇怪:“底下人传了消息,说是王俸当场便应了,不动沈家。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中午匆匆见了个小太监便改了主意。”语罢,又道:“那小太监嘴紧的很,使了钱撬不开,底下人恐露了行迹,又不能打,便贿赂了周围人,问出了这太监有个相好,早上刚出门见过那相好。卑职已遣了人去查。”
裴慎神色冷淡,他又不在乎什么沈娘子王娘子的,不过是沈家已给了粮食,王俸却肆无忌惮,拂了他脸面,令裴慎不快罢了。
“王俸那头可盯紧了?”裴慎淡淡道。
石经纶点头道:“大人且安心,那阉狗手底下一帮子烂人,老底子的锦衣卫在卑职手下,南京那帮新锦衣卫都松散得很,卑职掺了十几个人进去,片刻都不错地盯着。”
他话音刚落,裴慎便听得外头有步履匆匆声。陈松墨叩门道:“爷,潭英来了。”
石经纶一惊,拱手作揖,出门而去。
片刻之后,石经纶神色沉冷,匆匆来报:“大人,王俸带着几十个人出府去了。”
第80章
沈澜回府时, 已是日暮黄昏, 恰见潮生正坐在红酸枝玫瑰高椅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 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甜白瓷碗里的榛松栗子糯米粥。
一见沈澜进来, 他便跳下高椅,哒哒跑过去。沈澜一把将他抱起,笑盈盈道:“潮生, 你跟着春鹃, 一同去找彭玉顽, 可好?”
潮生愣了愣,只紧紧搂着沈澜的脖子, 不肯下来,还担忧道:“娘, 是不是出事了?”
这是乱世, 沈澜从不骗他,便低声道:“可还记得娘与你说过的矿监税使?那帮人闹腾的厉害, 娘先让春鹃带着你去襄阳洞庭湖躲一躲,可好?”
在潮生仅有的五岁人生中,只发生过一次外出躲灾的事件,是邵和尚带来的兵灾。
那一次,沈澜是跟着潮生一块去的。
“娘,你跟我一起去吗?”潮生死死搂着沈澜的脖子,两只眼睛雾蒙蒙的。
到底是五岁的孩子,心里还是害怕。
“等娘处理完了这里的事,马上去找潮生好吗?”
潮生不说话, 只闷闷地抱着她, 泪珠一下子就滚下来了。
沈澜心里酸涩难当。潮生刚出生那会儿, 她为了挣钱根本来不及陪伴潮生,只能给了钱,将他托付给玉容。好不容易挣了钱,又是战乱连连,总让潮生担惊受怕。
“是娘对不住潮生。”沈澜抹了抹他的泪珠,贴着潮生的额头,认真道:“娘不能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但娘肯定尽力,以后多陪陪潮生。”
潮生抽噎着,泪珠一直往下掉,又怕沈澜难过,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巴,不肯哭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搂着沈澜的脖子,趴在她脸侧,不肯被春鹃抱走。
沈澜一时心痛难忍,正欲再劝两句,忽听闻院外一片喧哗之声,秋鸢惊惶失措地跑进来,凄厉道“夫人!王俸来了!带了几十个人打进来了!”
沈澜心头大震,她万万没料到,这帮矿监税使竟真敢如此嚣张。
“秋鸢,你与春鹃一起走!”沈澜当机立断,将潮生递给春鹃,潮生被吓得大哭不止。
“娘——娘!”他被春鹃抱着,两只手却死死搂着沈澜,凄惶大哭。
沈澜一时心如刀绞,狠下心将潮生攥紧的手指掰开,顾不得哇哇大哭的潮生,厉声道:“秋鸢,春鹃,跟着小武从角门出去!走!立刻就走!”
“夫人!我们一块儿走!”秋鸢缓过惊惶劲儿,慌忙道:“六子在前头,带着二十几个人对峙呢,夫人快走罢!我们走罢!”
“娘,我不走——娘——”潮生凄厉大哭,一个劲儿地挣扎着,想往沈澜身上扑。
“潮生不哭了,不哭了,再哭就要引来坏人了,会害了夫人的。”春鹃含着泪,一面安慰潮生,一面死死制住他,匆匆往后院角门跑。
潮生抽噎不止,又不敢再哭,只抱着春鹃的脖子,雾蒙蒙的眼睛,含着泪殷殷回望她。
沈澜一时心痛难当,双眼嗪泪,只对着秋鸢厉声道:“我若逃了,阉狗必要搜寻起来,反倒害得你们逃不成。秋鸢你走罢,快走!”
秋鸢拼命摇着头,泪珠一连串滚落下来,哽咽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只啜泣着:”我不走!我陪着夫人!陪着夫人!
沈澜强忍着泪意,狠下心,厉声道:“秋鸢!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说罢,决绝转身,再顾不上秋鸢,只匆匆奔向后院,吩咐后头惊慌失措的几个婆子燃了火把,四处点火。又劈手从祠堂取了牌位,方才狂奔,直冲前院而去。
沈澜甫一奔出仪门,便见护院六子疾步冲进来,厉声道:“夫人快走!外头取了榉木来撞门,挡不住了!”
沈澜一面往外跑,一面强自镇定道:“可去李赵两家报信了?”
“报了报了!夫人,那两家护卫肯不肯来,谁知道呢?”六子心急如焚,“夫人快走罢!”
沈澜匆匆往外走:“去叫外头的护卫喊起来,给我喊走水了。”
六子一愣,奈何沈澜积威甚深,他没法子,狠下心速速往外奔去。
“夫人!夫人!后院已经烧起来了!”头发被火星子燎了一下的健妇刘婆子匆匆奔出仪门来寻沈澜禀报。
“做得好。”沈澜一面往外跑去,一面叮嘱道:“叫所有人往外头跑,走不了门就翻墙,不要留在宅中伤了人命。再带上锣鼓,给我喊,走水了。”语罢,又道:“届时你们混在人群里,我若抬起手臂便是讯号,我喊什么,你们只管一起喊,听明白了吗?”
刘婆子应了一声,慌急慌忙往里跑。
此时的沈澜终于到了前院大门处,竟见护卫王建勇、刘英、李木三人俱受了箭伤,鲜血直流,敷了药躺在前院青石砖上,气息微弱,生死未知。
两扇乌木大门后头,七八个精壮汉子死死抵在门口,正声嘶力竭的喊着“兄弟们顶住了!顶住!!”
两侧的围墙上,护卫们搭了梯子,拿着竹枪,正要把从外头爬上来的无赖恶棍们打下去。
外头是抬着榉木“砰、砰、砰”的撞门声,夹杂着百姓奔波救火的脚步声,锣鼓声。
大好家园,毁于一旦。
沈澜心头大恨,神色冷肃地厉害,厉声道:“六子!把门开了!”
六子正抵在门口,他心知挡不住多久了,闻言也不多话,只狠狠啐了口唾沫,嘶吼道:“兄弟们,我数到三,杀将出去!弄死这帮阉狗!”
众人齐齐应声。
“一、二。”
“三。”
话音刚落,六子等人齐齐闪开。
下一刻,碗口粗细的榉木冲撞而入,四五个抬着榉木的无赖恶棍随着冲势一去,霎时跌了一地,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此刻沈家大门前,一条青石砖街,五六十号人堵在门口,拿刀的、持长枪的、骑马的……阉宦、南京官军、当地卫所兵丁、锦衣卫、无赖恶棍。这帮人堵在沈澜家门口,跃跃欲试。
眼看着门开了,骑在马上的王俸大喝一声:“孩儿们!只管给我冲进去!擒了逆贼!”
“我看谁敢!!”
沈澜嘶吼一声,喉中泣血。尖锐的女声,饱含着愤怒和恨意,压得周围嘈杂人声一静。
沈澜捧起牌位,肃然迈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