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眉目冷峻,陈松墨低声道:“爷,可要阻拦一二?”或是干脆将对方斩杀了事。

  裴慎摇了摇头:“拦不住的。”这矿监税使王俸虽为敛财而来,也难免含了几分监军之意。

  他父子二人军权过重,战乱时皇帝要倚仗他们,待到天下叛乱稍定,皇帝便不放心了,绞尽脑汁要卸了他的兵权。若他阻拦了,岂非证明自己狼子野心,不尊上意。

  况且这一次,还不能像当年扬州送走东厂档头许益那般,彼时尚有锦衣卫制衡一二,许益不敢太过放肆。

  如今倒好,这王俸的到来,本就是为了制衡他。裴慎非但不能多加动作,保不齐还得被逼着为虎作伥。

  思及此处,裴慎吩咐道:“去将石经纶唤来。”

  ……

  过了几日,矿监税使王俸果真如期而至。

  甫一到湖广,王俸内着淡红里衣,外罩蟒服,头戴明珠翼善冠,大摇大摆地前去拜见湖广总督裴慎,张嘴便是:“请裴大人即刻给我三千人马,开了青山矿。”

  什么阿猫阿狗,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敢问他要三千人马?

  裴慎心头冷笑,嘴上却温声道:“王大珰,非是我不肯,只是矿工实在太苦,多是囚犯充任,我手下的兵是良家子弟,哪里能去开矿呢?”

  王俸仿佛没听出裴慎的推拒,笑盈盈道:“自然不是要兵马去开矿,那岂非大材小用?”

  裴慎便佯作不解道:“那王大珰是何意?”

  当然是要兵马去加征课税,查探富户,再办些私底下的差事。

  王俸造作地叹息一声:“这些年来,国朝动荡不安,眼看着国库一日比一日空虚,陛下忧心忡忡,夙夜难寐,咱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不容易有了个开矿的办法,咱家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这一番唱念作打,裴慎只觉好笑,这加征来的银两,但凡能有十分之一充作国帑,而不是任由皇帝自己花销,或是赏赐给自家儿子,那都叫侥天之幸了。

  “王大珰说的是,陛下夙夜忧劳,为人臣子,焉能不为陛下分忧?”语罢,裴慎吩咐身侧陈松墨道:“取两罐黄雀银鱼,一斤香秔米来。”

  两罐黄雀银鱼,实则是明晃晃的黄金。一斤香秔米,自然是一斛东珠。

  此次派出了二十个矿监税使,王俸是官位最低的,不过区区六品御马监奉御罢了。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一下一下抚摸着黄金,还拿起珍珠对着日头看色泽。

  裴慎面不改色,只浅笑啜饮了一口岕片茶。

  王俸细细把玩了半天,脸都笑出褶子了:“都是裴大人心意,咱家必定带给陛下。”

  裴慎扫了眼黄金珍珠,暗道这些东西能有一成送给皇帝,那都算王俸忠心耿耿了。

  裴慎点头道:“那便谢过王大珰了。”

  王俸得了贿赂,高高兴兴道:“既是如此,咱家便不扰裴大人清净了。”说罢,王俸吩咐手底下几个小太监,取了东西便告辞离去,绝口不提什么借兵、开矿的事。

  裴慎心知肚明,王俸也知道,靠他三言两语就想让裴慎借兵,有这本事,他早混成秉笔太监了。

  此行不过是想索贿,加之试探一二,看看裴慎就加征课税一事态度如何。三来也提醒裴慎,最好作壁上观。

  “哦对了。”王俸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洞庭湖匪寇丛生,事不宜迟,裴大人还是速速去襄阳剿匪罢。”好把武昌给他腾出来。

  说罢,大笑离去。

  裴慎尚未如何,一旁护卫的林秉忠已是双拳紧攥,怒意腾腾。

  待王俸一走,林秉忠怒道:”什么狗东西!这般放肆!”

  竹叶玛瑙祁阳石屏风后,石经纶低声道:“大人,此人一朝得势,太过猖狂。可要给他吃些教训?”

  裴慎未曾说话,只侧身望去,见疏窗外天色黑沉,狂风渐起,吹得草木零落、满庭肃杀。

  此时沈澜恰好也在与手下的谷仲、张东、彭弘业、龚柱子等人谈论王俸至湖广一事。

  谷仲忧心忡忡道:“这可如何是好啊?要不要寻其余粮商商议一二?”这样的事,总是人多力量大的。

  沈澜摇摇头:“我们是民,挡不住当官的。”为今之计,只盼着交上去的两万石保护费能有用。庇佑住沈澜及她手底下的百姓们,让众人安然无恙地度过这场矿监税使风波。

  “既然咱们挡不住,那躲开便是。”张东急促道:“夫人,洞庭湖岛上足足存了五千石米粮,可要上去避一避?”

  龚柱子连连点头,又愤恨道:“朝廷已经不是头一回派什么矿监税使了。那帮太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加征店税、渔税、矿税,所过之处,百姓家破人亡。”

  沈澜摇摇头,神色凝重道:“一来矿监税使必定是各府都有的,去了哪里都躲不掉。相反的,武昌我们好歹经营了六年,在此地保不齐还有还手之力。”

  “二来我没去巡抚府赴宴,对外宣称自己病倒了,此时决不能去洞庭湖。”否则不能赴宴,却能去百里之外的洞庭湖,那简直是当面打巡抚黎大用的脸。回头还没惹来王俸,便先招来黎大用。

  听她这般说,谷仲难免疑惑道:“说来夫人当日为何不去赴宴?”

  当然是怕裴慎也在那里。沈澜面不改色道:“听说前些日子,武昌知府的三弟刚给黎大用送了好些女子。我一个寡妇,不好与此等性喜渔色之人扯上关系。”

  原来如此,谷仲叹息一声。他独有一个孙女,几将沈澜视作自己女儿,便劝道:“夫人还年轻,何必苦苦守着。”

  沈澜不愿拂了他的好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见劝不动她,谷仲又道:“既然如此,可要将潮生送去洞庭湖里,避一避?”

  一旁的彭弘业、龚柱子二人也连连点头。

  沈澜摇摇头:“潮生不过五岁,又是童子,反倒不会出事。”语罢,她说道:“咱们手底下的佃户、船户、米行的伙计等等,家中凡有女眷的,不论美丑,叫他们只管藏好了,近日来不要出门。便是要采买米粮伙食,也叫男子去。”

  别看太监是个没根的,淫人.妻女之事却屡禁不绝。加之手下所招募的各类恶棍,四处劫掠,奸淫妇女,而被淫辱者,最后的下场通常是自裁。

  众人点了点头,沈澜又道:“这段日子来,发三倍月银,各处米仓多派伙计巡逻一二。若到了年底,所负责的米仓未曾失事,另有赏银。”

  张东和谷仲纷纷应了一声。

  接下来沈澜又一一提及了渔业养殖和运输,农业育种开垦等事情。待她将事情说完,已是黄昏日暮。

  春寒料峭,朔风鞭竹,沈澜满腹忧虑,立于廊下,抬头望去,却见天上墨云翻腾,好似黛山倒悬,重重压境。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

  1. 明代入赘的事情还是比较多的。多数是普通老百姓家里穷入赘。但也有仕宦家庭因为穷而入赘的。

  还有一些目的特殊的:一是攀炎附势选择出赘。如明代解元邵升与权阉刘瑾侄女成婚,入赘其家。

  二是军户子孙逃避军役入赘妇家;三是为免赋税入赘灶户之家。

  四就是很奇特的一种,士子出赘他乡以妇家籍贯参加科考。(意思就是先入赘,然后去老婆家里的籍贯地考试,有点像高考移民)。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明代首辅申时行之子申用嘉,曾被人告发冒籍参加乡试。

  申家原本是江苏吴县人,申用嘉却以浙江乌程县籍参加考试。对此,申用嘉辩解说: “吾入赘乌程,即可乌程籍,非冒籍者比矣。”

  ——《明代赘婚与赘婿研究》王超,郭姝婷

  我写的时候想着宰相儿子入赘,可见沈澜一个普通百姓有个赘婿一点也不奇怪。

  2.古代女性的名字是参考了《明代社会生活史》,原文:所谓的“闺名”对外往往是保密的,除了娘家的人知晓,或丈夫在婚前通过“问名”仪式方可获知以外,即使其子也对其母出嫁之前的闺名茫然无知。到了夫家,为人之妇,或以本家之姓行,或从夫姓。

  所以裴慎不去问沈澜姓名是很正常的。

  3. 明代万历年间曾经多次派出矿监税使,闹出民变——《湖广民变与晚明社会阶层的利益诉求》,方兴

第78章

  春日里, 连下了三四天的雨, 沈澜不再让潮生去学堂,只带着他安安生生在家住了几日。

  这一日中午, 沈澜正坐在榉木圈椅上, 翻阅一册《北堂书钞》,潮生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两个鲁班锁。

  春风轻寒, 细雨淅沥, 秋鸢撑着一柄小皮纸油伞, 匆匆拿了五色蜡笺单帖来。

  沈澜接过来一看,原是武昌知府的夫人邀她明日赴赏花宴。

  下着这么大的雨, 外头还乱糟糟的,赴什么赏花宴?

  沈澜摇摇头:“秋鸢, 去回绝来人, 只说春寒料峭,偶感风寒, 便不去了,改日必登门赔罪。”秋鸢得了吩咐,便又撑了伞出去回绝。

  见秋鸢出去了,潮生便翻身下榻,哒哒地跑到沈澜身边,仰头看着她。

  沈澜心知肚明,便点了点他鼻子,笑道:“潮生五岁了还要抱呀?”

  潮生羞赧地扯了扯袖口,辩解道:“没有要抱。”

  沈澜被他逗得发笑, 只一把将他抱起, 搂在怀中。潮生两只短胳膊勾住沈澜的脖子, 又拿脸颊蹭蹭沈澜的脸。

  见他来撒娇卖乖,沈澜先是想了想,潮生近来可是干了什么坏事。转念一想,他最近都被自己拘在家中,哪有机会出去。

  沈澜还以为小孩天性好动,潮生熬不住了,便笑问道:“可是想出去顽?”

  潮生摇摇头,偷觑她一眼,这才低垂着脑袋,闷声闷气道:“娘,我上回跟官僧打架,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沈澜诧异:“你们同窗打闹罢了,哪里就惹祸了。”语罢,忽想起刚才秋鸢来送帖子。

  潮生心细,必是注意到了从前这位夫人从未邀请沈澜赴宴,今日突然前来送帖,只怕潮生以为是知府夫人借机找茬。

  “娘,我以后再也不和官僧打架了。”潮生闷闷道:“我让着他。”

  沈澜心头一酸,见他眉头紧锁,很是忧虑的样子,干脆伸手揉了揉潮生肉乎乎的脸颊。

  潮生哎呦哎呦的叫着,口齿含糊不清道:“娘、娘,我大了,不能揉。”

  见他被自己揉得眉目间再无忧色,沈澜这才将他搂在怀里,细细教导:“潮生,如果今天因为官僧是知府儿子,你就要时时刻刻让着他,连挨打都不还手,那么来日,官僧遇到了巡抚的孩子,官僧是不是活该挨打?”

  潮生想了想,摇摇头:“要是巡抚孩子不讲理,那也不行的。”

  沈澜笑道:“这便是了,潮生,做人做事需不媚上,不傲下,中正平和。”

  潮生点了点头,好奇道:“那娘,要是巡抚孩子不讲道理,怎么办?”

  沈澜淡淡道:“那就帮他讲理。”官大一级固然能压死人,可这天底下也不是铁板一块的,总有政敌,总有起落。

  便是沈澜初初起家那会儿,不是没碰到过欺凌她的地痞恶棍、贪官污吏。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能送钱的送钱,能拉拢的拉拢。

  她一个女子,一面传播仁善之名,一面又要立威,还曾下令处决过数个劫掠粮食、奸淫妇女的恶棍。

  沈澜说到这里,心情复杂地摸了摸潮生的额头。她希望潮生快快乐乐的长大,又怕他不适应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

  潮生挥舞着小拳头,笑嘻嘻道:“就好像我打官僧那样。”他把官僧打疼了,官僧最近都不敢来招惹他了。

  语罢,潮生又笑嘻嘻问道:“那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顽啊?”

  沈澜从不糊弄潮生,认真道:“外头乱糟糟的,矿监税使来了不过几日,便带着一帮爪牙说要在武昌开征店税,当天就有数千商民聚众鼓噪,泼脏水、砸砖头,还有扔烂菜叶子呢。”

  潮生想了想那副场景,忍不住笑出了声,捏着鼻子嫌弃道:“那帮恶棍,得多臭啊!”

  “外头乱糟糟的,潮生这几日便待在家中,不要出去,可好?”

  潮生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蹭蹭沈澜的脸,忧心道:“娘,外头好危险呀,你也不要出去了。”

  沈澜点了点头,这才将潮生放下,任他跑到榻上,玩厌了鲁班锁,又去翻连环画。

  见潮生翻阅地专注,沈澜便也继续看起书来。

  安安静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沈澜再度接到了武昌知府夫人的邀帖,随行而来的还有上回来过一次的余嬷嬷。

  对方这一回到底没那么嚣张了,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笑问道:“沈娘子这身子可是大好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况且三番两次来邀她,恐非好事。沈澜面不改色地咳了两声:“吃了药便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罢了。”

  余嬷嬷叹息一声道:“我家夫人邀不到沈娘子,也是可惜。”

  “四时俱有好风光,春日宴……咳咳……我赴不了,待到夏日芙蕖宴,我必去。”语罢,沈澜又以手握拳,掩在嘴侧咳了两声。

  见她咳得这般厉害,余嬷嬷为难道:“不瞒沈娘子,我家夫人还邀了好些个商户人家。”

  沈澜一愣,难不成是她想错了?此番宴会,是因为矿监税使来了,各家商户不好光明正大聚在一起,便遣了自家夫人去赴宴。

  “既然如此,若我晚间服了药,能好些,明日便去赴宴。”沈澜到底松了口。若能在宴席上交换些消息也是好的。

  见她答应,余嬷嬷笑了笑,告辞离去。临行前,惯例带走了些香秔米、西洋布、小龙团之类的赔罪礼。

  第二日一大早,沈澜未曾带走春鹃,只叫她留在家中理事,看护着潮生,自己带着秋鸢和两个健妇、两个护院赴宴。

  武昌富庶,数年前某一任知府曾在衙门内修筑过一座藏春园,此次宴席便设在这藏春园内。

  只可惜战乱频频,武昌知府也不是什么有钱有势的,这藏春园便渐渐破败下来,只修葺了一部分,用于知府夫人待客。

  今日,沈澜穿着挑边白绫袖衫,一条天水碧缠枝纹潞绸罗裙,云鬓缀着些米珠钿,斜簪了一根流云灵芝錾银簪。

  她一路穿朱门,越绮户,立于亭前时,清丽似潋滟风荷,秾艳如春醉海棠。

  刚入亭中,亭中七八个女子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果真美貌。”

  “美貌有何用?听说是招赘了夫婿,奈何逃难路上死了。”

  “成日里抛头露面的,外头人还喊她什么沈娘子呢。”

  ……

  七八个女眷倒也不是指指点点,只是时不时看她两眼,再窃笑几声罢了。

  如此这般,若是没经过事的小姑娘只怕已捱不住了。

  可沈澜浑不在乎。相反的,她虽平日里多与男子交游,不曾见过粮商们的夫人,可此情此景,她已知不对。

  这帮人蓄意将她骗来,只怕是一场鸿门宴。

  思及此处,沈澜面不改色入得亭中,向上首的知府夫人庾秀娘屈膝行礼。

  庾秀娘只端起茶盏,悠哉悠哉啜饮着,也不理她。

  沈澜洒脱一笑,起身入座。她这般样子,倒叫众人一时愕然。

  庾秀娘端着茶盏,暗自气闷,想给的下马威没给成,心中越发恼怒,张嘴便斥骂身侧的丫鬟:“没规矩的东西,我叫你起来了吗?!”

  那丫鬟原本是立在她身后布菜的,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缩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沈澜心知这是指桑骂槐呢,便佯装听不懂我,还好心劝道:“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夫人与她计较什么呢?”

  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庾秀娘冷下脸来,指了指身侧余嬷嬷道:“沈娘子不晓得,这余嬷嬷原是京里永宁长公主身侧的管家婆,被我请来教导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她为人最是懂规矩。”

  沈澜心想,什么请来,恐怕是京都城破,这位余嬷嬷逃难来的湖广罢。

  她正想着,却见那余嬷嬷上前两步,抬手狠劈了地上的丫鬟一巴掌。

  满亭针落可闻,小丫鬟半张脸肿得老高,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庾秀娘这才悠哉悠哉,对着沈澜道:“没规矩的东西,便是这般下场。”

  沈澜心有不忍,暗道这庾秀娘的性子怎得如此骄横,倒与那官僧如出一辙。她心知肚明不过是方才那个下马威没给成,这会儿庾秀娘借题发挥罢了。

  “夫人说的是。”沈澜顺从道。

  见她低了头,庾秀娘亲亲热热地牵起沈澜的手,笑盈盈为她介绍身侧七八个女子。

  这个是哪哪的知县夫人,那个是经历、推官夫人……

  沈澜眨眨眼,全是庾秀娘的下属啊。

  “这位便是湖广大名鼎鼎的沈娘子了。”庾秀娘说罢,又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沈娘子是个可怜人,丈夫死了,还得苦苦的守着。”

  底下众人纷纷附和。

  “可怜啊。”

  “夫君去得这般早,留下孤儿寡母。”

  “一个女人,苦捱着,好生受罪。”

  人人都知沈娘子与她那死了的赘婿情谊甚笃,这会儿被人戳了伤疤,只怕要心疼死。

  众人嘴上哀叹着,笑盈盈抬眼去望沈澜,却见她翠眉颦蹙,哀愁不已,竟好似西子捧心,格外惹人怜爱。

  沈澜顺势取了帕子遮住眼睛,呜呜咽咽地假哭了一会儿,方才道:“实在是失礼了,提及亡夫,我心中悲痛难忍。“

  众人正要看她笑话,却见沈澜哽咽道:“眼前欢宴,亡夫却在地下孤零零一个人,我哪里还有脸面赴宴呢?还望诸位夫人恕罪。”说罢,起身离席而去。

  众皆惊愕。庾秀娘傻了眼,赶忙起身道:“沈娘子且住。”

  沈澜暗自叹息,回身望去,却见庾秀娘将她拉到身侧坐下,又笑道:“方才是我失言了,正要向沈娘子赔罪呢。”说罢,吩咐丫鬟端了一杯茶要给她致歉。

  沈澜疑心庾秀娘这是见软刀子刺她不管用,又见她匆匆要走,便要上硬办法了。

  沈澜瞥了眼那茶盏,盖子还盖着,也不知里头是什么,可否下了药,便只打算接了茶盏,放下不吃就是了。

  谁知那丫鬟不知怎么的,直直往前冲了两步,大半杯热茶泼出来。

  沈澜是坐着的,一半袖子还被庾秀娘拉着,躲闪不及,只转过头去,又抬手拿左胳膊一挡。

  热气腾腾的茶水,刺啦一下,大半泼在沈澜胳膊上。

  “你们做什么!”秋鸢又急又气。一旁的余嬷嬷也慌了神,差点叫出声。

  剧痛袭来,沈澜顾不得众人或愕然,或不忍,或幸灾乐祸的表情,匆匆起身。

  这亭子旁有一泓小溪,沈澜卷起一截衣袖,只忍痛将半截胳膊泡在流动的溪水中。

  “哎呀,可是烫着了?”

  “怎得这般不知廉耻,大庭广众之下撩起胳膊。”

  “狗奴才!叫你奉个茶也不会!”

  身后传来庾秀娘打骂奴婢,众人或许有些不忍心,奈何不敢违逆了庾秀娘的意思,便也只好低头不语。还有几个捧着庾秀娘,又有几个惊诧沈澜竟将衣服撩起,露出一片雪白的胳膊。

  身后一片乱麻,沈澜厌恶至极。庾秀娘作为一个母亲,不好生教导官僧道理,竟还觉得官僧挨了打,她便要出面替官僧打回来。这才想出个先羞辱她,再毁她容的主意。

  果真是熊孩子必备一个熊家长。

  “夫人,你怎么样?”秋鸢都快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