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有人出来,几个无赖恶棍即刻举起手中刀枪便要将她打杀了去。

  六子一面吩咐人背起受伤的三个护院,一面带着还能动的护卫,冲上来护住沈澜。

  双方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沈澜却浑然不觉,只站于阶上,对着马上的王俸厉声道:“为何要攻打我沈家?”

  双颊染晕似飞霞,剪水明眸饱含愤怒,如清涟涟水中生出簇簇火焰,清艳逼人。素衣凌乱,手捧牌位,脊背笔挺,昂然怒视,更显萧肃清介。

  王俸见了她,一时魂不守舍,暗道那小太监说得果真没错,天底下竟有此等美色。

  他痴痴梦梦,周围几个廉干舍人不得不低声提醒道:“王大珰!王大珰!”

  王俸这才回过神来,只拿目光在沈澜身上逡巡,心痒难耐:“你便是沈娘子罢?”

  沈澜暴喝道:“我问你为何要攻打我沈家!!”

  王俸见她性烈,又被她拂了面子,心头不快,阴戾着脸:“只因你们沈家私藏叛贼,大逆不道。”

  此时街上早已挤满了前来救火的百姓,闻言便已是议论纷纷。

  “放他妈的狗屁!纯属胡咧咧。”

  “这帮阉狗!!”

  “没卵子的玩意儿!不得好死!”

  赶来救火的百姓,俱是附近百姓,这些日子来提心吊胆,受尽矿监税使折磨,听王俸说什么私藏罪犯,半个字都不信。只纷纷唾骂不休。

  惹得王俸勃然大怒:“你们沈家私藏贼寇,还敢挑动百姓鼓噪,果真是狼子野心!”说罢,便要招呼底下人持刀进攻。

  沈澜衣着凌乱、神色端肃,立于阶上,身后是烧红了半边的天空。

  她浑然不惧,上前一步,厉声道:“三年前,湖广大水,沈家带着船队救民二百三十四人。”

  “两年前,武昌、荆州、常德八府洪涝,沈家船队救民六百七十四人,赈济灾民四千八百余人。”

  “一年半前,襄阳、江陵、枝江等六县大旱,米价暴涨至一石五两,沈家放粮一万石,平抑米价,活民无数。”

  “一年前湖广尾子院堤、桑拓院、大兴院、柳水院等十四处垸田决堤,沈家开仓赈济灾民三千六百余人。”

  每说一句,沈澜便进一步,场上也静一分。直至沈澜逼至王俸手下面前,寒光闪闪的枪头就抵在她心脏处。

  沈澜却岿然不动,凄厉暴喝,嗓音嘶哑,几欲泣血。

  “我沈家活民过万!你说我私藏贼寇,天理何在!!”

  满街寂寂,再无半分人声,唯有风声猎猎,大火烧灼之下房倒梁塌,骇人的热浪映红了半边天空。

  王俸等人一时为她气势所摄,半晌才回过神来,只阴沉着脸,厉声呵斥道:“来人!”

  这一声,如同油入沸水,似乎霎时惊动了满街的百姓。

  “老贼该死!”

  “杀了他!”

  “杀了阉狗!”

  一座大宅起火,冲天的烟焰足够半城看见。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于此,千万声不同的呼唤,渐渐的融合在一起。

  “杀阉狗!杀阉狗!”

  近万百姓围堵在街上,群情激愤,振臂高呼。其声如雷霆,其势如惊涛。

  王俸也不过带了七八十人出来罢了,被近万人堵在这里,哪里还有胆量呢?只两股战战,慌忙下马,生怕被人打了去。

  “快!快去找知府!找黎大用!快去啊!!”王俸惊惶失措,连连对着手下吩咐道。转过头去,又欲对着沈澜求饶。

  沈澜站在阶上,望着王俸,轻蔑一笑。她的身前是寒光闪闪,足以刺穿心脏的长枪,身后是灼灼的热浪、火焰。

  沈澜振臂高呼:“王俸此獠,假借陛下之名,纵火焚屋,诬陷良善,欺凌孤寡,肆意敛财!”

  “今日不过是我沈家一人之祸,来日便是千万百姓之祸!”

  沈澜暴喝道:“杀王俸!”

  “杀王俸!杀王俸!”

  近万人的暴动,如同洪水席卷大地,暴雪覆盖一切,足够把中心的七八十人通通踩成烂泥。

  远远的站着,原本只是想混在人堆里观察事态演变情况,却被激愤的百姓裹挟着往前去的潭英已是头晕目眩。

  一面庆幸自己掺进王俸队伍里的十几个间子,因为不愿意参与此等残民虐民之事便没来,好歹保住了性命,一面又愣愣的想,这天下间,真的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祝贺大家新年快乐呀。新的一年里,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本章参考资料:《湖广民变与晚明社会阶层的利益诉求》

  不要觉得太监胆大包天,攻打商户家门很离谱,实际上根据这篇论文写的:“其党肆意横行,或直入民家,奸.淫.妇女,或将民女掠入税监署中,肆意蹂.躏。王姓生员之女、 沈姓生员之妻,皆被逼辱。”连生员这种读书人的女眷都能肆意欺辱,别说商户妇了。

第81章

  潭英一路魂不守舍地回了总督府的桐花草堂, 推开湘妃竹篱, 绕过数丛红蓼,却见青衣素带的裴慎正闲坐翘头案后, 慢悠悠地挑石头。

  “王俸死了?”裴慎挑眉。转念一想, 这般人物若不死,当真是天理难容。便随意拣了块冻石,随口道, “如何死的?”

  潭英心情复杂, 拱手作揖, 只将当日发生之事一一道来,自沈宅起火到沈娘子对峙王俸, 再到民变激烈,王俸身死。待他禀报完, 已是一刻钟后。

  裴慎随口称赞了一句:“这位沈娘子倒颇有急智。”说罢, 便悠闲地取了刻刀,掂了掂灯花冻石, 再以三指压住刻刀,刀锋锲入,直推而去。

  一旁的石经纶看了,心道外头乱成那样,大人这些日子反倒越发静气凝神,把玩起金石来,只将外头俱让给王俸等人。

  思及此处,石经纶低声道:“王俸身死,必有人要为此事负责。自巡抚以下, 只怕俱要被问责, 便是大人, 或许都要被申饬。至于这位沈娘子,实乃挑动民变的罪魁祸首,只怕性命难保。”

  一听这话,本就有些魂不守舍的潭英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般异态,惹得裴慎和石经纶齐齐抬眼看来。

  裴慎心知潭英稳重,绝不至于心神动摇至此,只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便停下刻刀,正色道:“外头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潭英一时讷讷,低声道:“大人,今日卑职骤然见了沈娘子一面,竟与、与……”说罢,含糊数声,“……一模一样。”

  裴慎微怔,他已有多久未曾听见这个名字了。身边人三缄其口,从不敢提。至于他自己,除却酒后失神,夜来幽梦,平日里也不敢多想,想的多了,形销骨立,几欲泣血。

  偏偏生死之事,裴慎纵有雄兵百万,能解生民倒悬,却也无力回天,到头来痛煞人心,徒增伤感。

  裴慎恍惚之间,惊觉手掌微疼,低下头去,原是锋利的刻刀划破了掌心,汩汩鲜血涌出。

  “大人!“石经纶急切道。潭英更是伸手就要去取药。

  “无事。”裴慎面不改色,独独嗓音略有几分沙哑。他抬起头面对着潭英,此时已是夜阑人静,春夜里淅淅沥沥地又下起雨来。

  幽微灯火下,裴慎敛了笑容,神色安静,只是不疾不徐地问道:“果真一模一样?”

  他坐在翘头案后,轩窗四闭,黑黢黢的夜色里,幽微的烛火跃动,裴慎面容半明半昧,好似隐匿在夜色里,欲择人而噬的猛兽。

  潭英悚然而惊,仓皇低下头去:“大人,当时已是日暮,兼之火光冲天,隐有灰尘,卑职不敢肯定,正欲禀报大人,再行查探。”

  “不必了。”裴慎幽幽叹息一声。潭英稳重,若非长相一样,何至于魂不守舍,惊诧莫名。

  一模一样的长相,便是双生子,何至于六年前突然出现?天下间哪里有这么多的巧合?

  “备马,去沈宅。”

  朔风残雨,寒雾湿衣,马匹迅疾如奔雷,裴慎右手控缰,左手握鞭。奈何左掌心方才被刻刀划了一道,此时皮肉翻涌,血流如注,他却浑然不觉。

  跟在身后的陈松墨和林秉忠眼见那血顺着鞭稍滴下,和着雨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街上,只觉惊惧异常。

  他二人心知自家爷这是面上静,实则心中早已焦灼如焚,便纷纷低下头去,只管赶路,也不敢再劝。

  此刻的沈宅大火已经烧了半夜,两进的院子早就烧塌了,好在半夜里下了一场春雨,浇灭了大火。

  漆黑的夜色里,匆匆赶来的渔队汉子和护院伙计们正在废墟里搜刮,看看可有尚未焚烧殆尽的布料、桌椅等财货,能自用最好,便是不能,拿去送给周围百姓,收拢人心也是好的。

  “这铜盆虽熏的漆黑了些,擦洗过后倒也还能用。”

  “喏,这是书,当心些。”

  “清漆雕花墩都快烧完一半了,归拢至杂物去,劈了当柴烧罢。”

  众人忙忙碌碌,赵府的管家赵明志跨过倒塌的房梁、烧毁的柱子,还有满地乌漆麻黑的不知名木块,小心翼翼地接近立于庭中的沈澜。

  沈澜见状,即刻拱手笑道:“今日赵家带了十几个护院来帮忙,且代我向赵老爷致谢。”

  赵明志连连摆摆手道:“湖广粮商本就同气连枝,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语罢,又迟疑道:“今日沈娘子宅院被烧,王俸身死,双方俱如此激烈。待明日天一亮,只怕官府必会遣了差役来,将沈娘子下狱问罪。也不知沈娘子有何打算?”

  护院六子闻言,即刻扔下手中烂木头,凑到沈澜身侧,忧虑道:“夫人,不若乘着现在天还未黑,速速逃了去罢。我等今日不过侥幸方逃得一命,待天一亮,只怕衙门捕快便要来了。”

  沈澜笑了笑:“王俸身死,必有人要为此事担责。武昌知府若要将我下狱治罪,只怕民议汹汹,士林沸腾,若不动,又怕朝廷问罪。只怕这会儿,坐立难安的,是他不是我。”

  六子长于武艺,人品敦厚,到底不通这些阴私之事,见沈澜信誓旦旦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沈澜面对着六子时,佯作镇定,实则这会儿她翠眉颦蹙,心中焦虑难当。

  最好的情况是左右两难的武昌知府选择将沈澜写成纯粹的受害者,而不是挑动民变的罪魁祸首。

  这样一来,知府只需寻几个罪大恶极的恶棍囚徒之类的,往皇帝那里一交,就此了事。既不得罪皇帝,也不得罪湖广百姓,只是不知道武昌知府肯不肯欺瞒皇帝了?

  “劳烦赵管事,且去通知你家老爷,叫他邀了盟友来,只说明早卯初,群聚知府衙门,好为沈娘子家宅被焚、王俸欺凌孤寡一事讨个公道。”

  赵明志微愣,拈须道:“沈娘子这是要先发制人?”

  “王俸虽身死,朝廷矿监税使一事却绝不会就此了结。要么派个新的来,要么自王俸那堆参随里提拔一个。”

  赵明志神色一凛,心知这是沈澜在警告他们,别想着把沈澜推出去当顶罪羊,这事儿便能了结。此时若不能精诚合作,待到新的矿监税使来了,只怕更为酷烈。

  见赵明志已然会意,沈澜便笑了笑,敛了锋芒,柔婉叹息道:“我不过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艰难求生,六年来也算是攒下了些许家业,为湖广百姓做了些好事。却没料到碰上王俸此等恶贼,见我孤儿寡母势弱,便纵火焚屋。湖广百姓见我可怜,感我恩德,又被王俸恶行激怒,一拥而上,只将王俸等人踩踏至死。”

  赵明志心知这是要他带话回去,与诸位盟友统一口径,王俸之死,无罪魁祸首,不过是他罪行累累,招致民愤罢了。换而言之,打死王俸的人,早就混在百姓中,逃之夭夭了。

  如此便将沈澜摘了出来,成为了纯粹的受害者。

  “应该的。”赵明志拈须一笑。语罢,又低声道:“只是不知明日可要邀请李老爷?”

  沈澜霎时冷笑。李家距离沈家不过两条街,却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李心远那等明哲保身的小人,眼见王俸带人纵火焚宅,必遣了人打探情况。见声势闹得太大,疑似民变,他即刻收拢了人手,绝不掺和,生怕事后被官府以造反问罪。

  可如今,民变结束,王俸身死,沈澜顶替李家,成了出头鸟。这样一来,李心远明日必会出现,和众大户一起,要求朝廷取消矿监税使。

  “且安心,李老爷明日必定会来的。”沈澜轻笑道,“他不仅会来,还会带上大批盟友。明日只怕我等能见识到整个湖广的大户群聚府衙。”人越多,李心远混在其中,越不显眼。

  赵明志作为赵家的远支,久在湖广,也难免赞同道:“这倒是李老爷的性子。”

  一老一少,齐齐对视一笑。

  赵明志方才拱手道:“天色已晚,老夫正要回去复命,不搅扰沈娘子了。”语罢,只招呼赵家十几个护院,点齐了人,便往外走。

  沈澜拱手作揖,只笑着将赵明志送出门外,复又寒暄了几句,方才目送赵明志等人远去。

  稍后还得寻个地方住宿,备些东西感谢四邻百姓,事情未稳,今夜不必叫潮生回来,况且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思及此处,沈澜正欲返身,早早回去理事,却忽而听见街面上马蹄声声,急如奔雷。

  沈澜撑着一柄湖山春晓兰竹纸伞,站于街上,明月皎皎,寒星烁烁,时有萧萧细雨,淅沥而下。

  雨雾濛濛,润酥佳人。沈澜微微抬伞,遥遥望去,却见远处,数匹快马犹如霜刀,破开雨雾,劈裂月色。

  顷刻间,刀锋停在了沈澜身侧。

  夜色沉沉,马上人青衣素带,寒雨湿鬓,神色寡淡的像是要隐在夜色里。

  独独一双眼睛,烧着簇簇火焰。那火焰烧得太烈,灼热的要将沈澜焚烧殆尽。

  沈澜心头突突的跳,煞白着脸,只紧紧攥着伞柄。

  裴慎望了她一眼。

  只一眼。

  他平静的神色,像是被石子击中,泛起阵阵涟漪。又像是情绪激荡之下,自我保护的面具被击碎,再不复平静。

  裴慎目眦尽裂,几欲泣血,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凶戾扬鞭,长臂一捞,将沈澜带上马。

  马鞭之上,血水顺着鞭稍淅沥而下。他甫一扬鞭,鲜红的血液溅在沈澜脸上。

  六载身事各如萍,雨夜相逢血满缨。

  作者有话说:

  1. 最后一句诗改自《与东吴生相遇》唐,韦庄

第82章

  沈澜的后背贴着裴慎灼热的胸膛, 前头是细细密密, 乱雨如织。

  奔马疾驰之下,扑面而来的雨丝冷得沈澜打了个哆嗦。

  更要命的是, 沈澜整个人几乎被裴慎死死的禁锢在怀里, 她试图挣扎,刚一动弹,裴慎握在她腰上的左手即刻使了力, 几乎要将沈澜腰肢都攥碎。

  沈澜腰肢生疼, 挣扎着斥骂道:“松手!”

  时隔六年, 裴慎再度听见她声音,心中酸涩不已, 下意识想低头与她亲昵,复又想起她是如何蒙骗自己的, 如何坐看自己伤心欲绝, 如何铁石心肠,顿觉心头大恨, 便一夹马腹。

  胯.下的黄骠马得了指令,如同离弦的利箭,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总督府。

  薄雨挟风,寒意入骨,沈澜被裴慎从马上抱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冷得直哆嗦。

  裴慎抱着她,一脚踹裂了正房楠木清漆大门。随行而来的丫鬟见他这般样子,纷纷惊惧异常,只低下头去, 匆匆燃了灯便退下。

  室内静悄悄的, 两人身上俱是雨水, 衣裳上还沾着裴慎的血。

  眼看着裴慎抱着她往床榻走,沈澜一时惊惶,挣扎道:“放我下来。”

  裴慎不顾她挣扎,只将她紧紧禁锢在怀中,复又将沈澜扔在锦绸被上。

  裴慎身量高大,身上俱是雨水,一滴一滴,落在脚踏上。衣衫染血,神色暴戾,目光阴鸷,沈澜一时心惊肉跳,下意识往床榻里瑟缩了一下。

  见她躲着自己,裴慎心头又痛又恨,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只单手挟制住沈澜的腰肢,右手却去撕她肩膀衣裳。

  沈澜脸色煞白,惊惶挣扎:“你做什么!你松手!松手!!”

  裴慎阴着脸,右手略一使劲,沈澜肩膀衣物俱被扒下。

  雪白圆润的肩膀上,锁骨附近,有一小朵花。

  那是沈澜的胎记,她第一次出逃时,拿来骗裴慎,只说家里人靠着胎记找到了她。当年裴慎想画雪中红梅图,也是因着这朵花形胎记。

  重瓣花卉,似绛桃,如红梅,又好似垂枝海棠,缀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小巧秾艳,鲜妍明媚,煞是好看。

  裴慎粗粝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海棠花。这朵海棠,他抚摸过无数次,亲吻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的。

  裴慎一时大悲大喜。直至如今,他方能确认,果真是她。

  她还活着。

  只这四个字,几乎能叫裴慎咽下六年的凄风苦雨,只余庆幸。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裴慎一时眼眶发涩,几乎要落下泪来。心头千万言语,却偏偏尽数堵在喉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伸手将她紧紧将她禁锢在怀中,几乎要将沈澜的骨头都攥碎。

  他当年锦衣玉冠,意气风发,何曾有过此等心酸怅惘,落拓可怜之态,沈澜心头竟略有几分涩意。

  裴慎抱着她,只将自己的脸颊贴着沈澜的脸颊,与她耳鬓厮磨,喃喃道:“为何要骗我?”

  倏忽之间,沈澜又想起当年自己被他关在府中,一应事务俱要恳求裴慎同意。三度出逃俱空亏一篑,直至最后一次,与惊涛骇浪搏命,死中求活。

  思及此处,沈澜冷下脸来:“我与大人素不相识,谈何一个骗字?”

  素不相识?

  时至今日,她竟还妄图骗他?!裴慎生生被激出火气,方才她没死的庆幸过去,这会儿便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当日钱塘江大潮,我派人搜寻尸体约六日,停灵下葬约半月。那时已是九月初,你怕我不信你死了,四处去查,必定不敢有异动。也就是说,你在杭州生生待到我将尸骨下葬完毕。”

  沈澜沉默不语,裴慎太聪明了,不过眨眼间便推测出了真相。沈澜的确是在九月初方才离去的。

  裴慎说到这里,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肩膀,强逼沈澜看着他,语气激烈,几带恨意:“你眼睁睁看着我以正妻之礼葬了一具不知名的女尸,你任我伤心难过,任我哀毁过甚,几至形销骨立。你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沈澜望着他,看得见他牙关紧咬,看得见他眼底深深的恨意。

  “我不后悔。”

  一字一顿,字字如刀。

  裴慎瑟缩了一下,忽觉心头大恸,皮骨之间被她剐得鲜血淋漓。

  六载相思,十年情义,在她眼里,轻如尘土。

  “你当真冷心冷肺。”裴慎凝视着她,似笑似哭,“天下一等一的狠心肠。”

  沈澜肩膀被他攥得生疼,正欲反驳,却见裴慎忽而松开了手。

  沈澜一愣,下一刻,裴慎俯身低头,狠狠咬上了她肩头那朵海棠花。

  “啊——”沈澜惨叫一声。

  裴慎心头泛起一股绝望的快活来,我痛成那样,你凭什么不痛?!

  你要痛,要跟我一样痛。要抵得上我六年来辗转反侧,纵酒潦倒,哀毁骨立,几欲自戕的痛苦。

  沈澜太疼了,眼中沁出泪珠,只拼了命去推他:“你松开!裴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