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新旬更早一步懂得,悔不当初是一种迷局,自我暗示是一种陷 阱,矫枉过正是一种偏执。试遍其他选项,也许真能找到一条出路,但 那绝不是真实的出路,只是你能够借来的壳,用来逃避现实的幻觉。
根本就不会存在什么平行世界。
没有其他的你过得更好,没有其他的轮回藏着你错失的幸福。
摊开的掌心里,某条暗示命运的线截断了,你惶恐几秒,稍作停 顿,最后越过去,因为只能越过去。
自私、相爱,还是牺牲,在一个时刻范围内只能做一个选择,此后 除了承担后果别无他法。生命如同河流,快乐和悲痛都将被连续不断地 覆盖,没有退路,不能回溯。
那么,也只有去试过才能知道后果吧。
我最终的决定在这里,我与它遥遥相望。


第12章
电视屏幕上的气象图中,上海所在的位置,甚至整个江浙境内,都 顶着黄色小太阳,连一点台风的踪影都没见。太平洋上有个不成气候的 小小气旋。
台风欲来未来,沿着海岸线渐行渐远,绕过了上海。
原本命中注定的这一天就要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溪川呆滞地与天气预报播报员对峙,对方的嘴一张一合,但她什么 也没听进去。
窗外不时吹进一股灼热干燥的晚风。
新旬斜倚在沙发一角看着她,觉得她像一种草原上的小老鼠,认真地 挖洞准备囤积食物,最后自己不小心踩进松松的泥土里被埋了进去。她每 一次垂眼看手机却得不到答案后的懊恼类似于困在自己陷阱里那种。
许久后等来的答案更加不如她意。
未来的溪川在短信里写:
“变化太大了,姐姐没有因为抑郁症死去,现在健康地活着,虽然没有结婚生子,但表面上看起来并无不妥。可是新旬还是去世了,在平 安度过台风天之后的一个礼拜,有一辆车的司机疲劳驾驶,失控后冲上 公交站台,新旬同样是为了推开别人。”
女生紧蹙眉头转向身边的男生。
“怎么了? ”男生被目光撵得紧张,不由得坐直。
“所以你就非得救人是吗? ”
“哈? ”
“从明天起,你不许进入任何公交车站方圆一公里范围。”
新旬沉默数秒。
“可我家住在公交车站一公里范围内。”
“那就500米。”
“在两个公交车站之间。”
“你这周干脆不要出门了。”
半是被恐吓加胁迫的,新旬坚持了一周没怎么出门,连肤色都白了 一度。
但度过危险时间后,溪川又接到新的短信,这次姐姐也没有变化, 新旬在未来的几天内又因为类似的见义勇为去世。
同样小心翼翼地避过了,又再次收到新的短信,很快他还是为了其 他原因救其他人而死。
溪川事后不断筛查社会新闻,当新旬没有在预定时间出现在预定场 合时,悲剧就被平静地吞没了,事故有时彻底没有发生,有时消解成一 点鸡毛蒜皮的小擦碰。
圈定了新旬的活动范围后,她自己倒是经常跑去事故现场等待,亲 眼看见路边燃烧的摩托车还没等到爆炸就被扑灭了火焰,看见留有安全 隐患的广告牌坚持到了检修日,看见精神失常的流浪汉还没来得及伤害 路人就被附近好心的店主们报警救助了……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重复几次,男生算是看清了其中的必然性。
“我总不能为了保命一辈子不岀门吧? ”
“太过分了啊!”溪川抱着脑袋猛揪自己头发,“这算什么啊? ‘死神来了’吗? ”
“大概正说明,人总是会死的,或早或晚罢了? ”
“那么姐姐又是怎么回事?你这边经历‘死神来了’也就算了。她 那边怎么也生生死死的?想不出什么因素在干扰。”
“可能和你的状态有关。”
溪川白了他一眼,“谢谢你这么直接。我们俩到底招惹哪路神 仙了? ”
“乐观地考虑。我们有过把你姐姐和我同时死去的结局扭转的经验。而且从已知的情况来看,我的死亡概率一直很高,只有在你死去时 存活过一次。那么选一次你姐姐能活下来的情况去结束或许就已经是最 好的结局了。”
“可是这所谓的,‘最好结局’,我不接受。我得到时空对话的机会是要求一个反转,而不是要接受现实的。如果命运是莫比乌斯环,会比普通 的圆圈更加悲哀,你以为你有机会走到反面,最后还是一切归零。”
“但是我们拉过勾,我向你保证过一定要活着,记得吗?”
溪川抬起头,激愤和懊恼的神情消失后,只空出一张迷茫的脸, “你是说,就这样不断躲避着预定的灾难得过且过下去? ”
“不用草木皆兵彻底不出门,只需要在特定时间避开特定地点,这 很容易做到。”
“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正常的人生也没有长久之计。能得到不断提醒已经是一种幸运。”
“可我们不知道时空对话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消失。”
“对,我们不知道。所以更加需要珍惜当下的每一天,能活着的任 何一天都是恩赐。得了绝症的病人在接到病危通知单后,才知道珍惜所 剩无几的生命,而常人虽然知道自己终将一死,却一直碌碌无为地浪费 着时间。既然结局已定,不管绕几个弯都可能还是回到原点,那么,不 如多看看沿途的风景,珍惜我们所能拥有的时间吧。去想去的地方,去 完成你的心愿。”
这就意味着,未来的溪川再也等不到她等的人。
“虽然不甘心,但看起来只能这样了。是没办法的事吧。从某种意 义上而言,我知道他在过去一直活着,也算是安慰。”
未来的她回复得迅速又平静。
溪川还是忍不住追问:“你能放下这一切,自己好好生活吗? ”
“如果我说能,那一定是骗你的。但如果我注定不幸福,为什么不 让你从悲剧中脱身呢。”
太奇怪的感觉,我们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也无法感同身受。
算不清究竟谁受了更多磨难。
宇宙中生命更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大到星球诞生终结,小到昆虫 迁徙繁衍。你在其中无处申诉,只能无条件地接受各种偶然。
“更何况我和他的感情不像你们那样惊心动魄。”未来的溪川试图 变得客观和理智,以说服自己。
“你还会经常回忆你们以前相处的细节吗?”
不能总是深陷负面情绪,所以尽量避免回忆。但是很多细节渗透在 生活里,跑步前套上白色卫衣往镜子瞥一眼,想起和他交往的第一天在 校服里穿了一件这样的卫衣,白色连帽能够把脸色衬得明亮一点,带着 这样小小的心机……
工作前通常都由化妆师帮我做发型,只有很少的日常外出是我自己 打理头发,这时候会突然想起第一次约会前自己学着用不那么先进的卷 发棒,高温烤着脸颊,战战兢兢……
电影里男女主角演技太差,在他们声嘶力竭吵架时我笑起来,想起 交往后的一次吵架,我吃了他同班女生的醋,赌气跑进阵雨里,而他拿 着伞追来却忘了撑。那种年少无知才能忍受的Drama,因为曾经置身其中,所以永远感动多过尴尬……
本来是两个人的恋爱,你却没有机会了解另一半情节。
对方的面貌日渐单薄,变成每个人高中校园里都存在的洒脱帅气的 男生,只有你自己知道他和其他男生不一样,但却拿不出证明,回忆也 失去了意义。
最可笑的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误以为他只是高中校园里一 个与我分享过青春的普通男生。
我以为我们会像绝大多数人那样长大,会像绝大多数初恋情侣那样 分手、分离,许多年后在人群中感慨万分地互相喊出对方的名字。
我们曾烂俗地爬上天台等着看英仙座流星雨,一颗流星都没有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新旬问,你觉得未来会是怎样的?
那时候我认真地遐想,要做一个歌手,去全世界巡回演出,然后在 二十七岁结婚,嫁给外国人……
等等,为什么非要嫁外国人?
因为这样才能生漂亮的混血啊。
非常理直气壮的,无法反驳。
事隔几天,就不再记得胡说八道过什么,或是刻意不再提起,怕重复一遍就发现了自己的幼稚。
冒着傻气的事不止这一桩。
后来逛一家以时间胶囊为卖点的文艺小店,各自分头写下给对方的 话,封存十年后才能开启。十年后所有情侣都分手了吧?说不定这家店 都倒闭了。虽然心里充满不屑,但连新旬都写了并留过手机号。
再也收不到通知了吧。
我们都天真地以为能够很轻易预见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最不济 无非是反目成仇或天各一方,还需要什么时间胶囊来提醒吗?
可是我没有换过手机号,所以在十年后收到了电话通知。
我花了整整一个去程的时间想起自己写的是蠢兮兮的一句话:夏新 旬,你长啤酒肚了吗?
美少年长出啤酒肚大概是一个高中女生的终极噩梦吧。我猜想高中 男生也许更无聊。
的确更无聊。
拆开蜡封,我面对纸上这行字愣了三秒才笑出声。
这家伙在和根本不存在的未来假想敌较什么劲啊!
——柳溪川,如果还没嫁给外国人,嫁给我吧。
仓促的笑声之后,我却需要仰起脸一直看着天空,才能让泪水停留 在眼眶里。
十年后你还在我身边吗?
你还喜欢我吗?
你还想娶我吗?
白纸黑字,句号结尾,是不可以反悔的啊。
我不会再回忆了。
一个人打开两个人的时间胶囊,不会是幸福的经历。
摩天轮转了四分之一圈,仍在继续缓慢上升。
刚坐下时两人还兴奋地一言一语聊着天,现在溪川出神地望着很远 的脚下。四下安静。
“你在想什么? ”男生问。
“英仙座流星雨一般在什么时候,你知道吗? ”
想了想。
“应该就是每年这个月份。”
“哎?今年的已经过了吗?”激动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男生一脸茫然地抬头,“不知道,没注意过,怎么,很重要吗? ”
“在我的愿望清单上” ”女生换到和他同侧坐下,“即使错过了英 仙座,狮子座或者双子座都可以,我想和你一起看流星雨。”
如果这次你再问我那个问题,我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愿望清单很长吗? ”男生继续问。
溪川飞快地点点头,扳着手指数,“看流星雨呀,拍大头贴呀……”
“等等,怎么还有拍大头贴?不是拍过了吗? ”
“是认真地拍,在上面认真画过图案写过字的那种。你不许捣乱。”
男生想起了什么,为掩饰脸上的不自然,笑着把头转向另一侧,“好,好,听你的。”
他看见因酷暑难耐而变得空旷的街道上,被迅疾驶过的车辆惊扰 后,一群麻雀“呼啦啦”地扑着翅膀腾空而起。
身边的女生趴在玻璃边,发现乐园里不远处有卖棒冰的小推车,又 很容易满足地手舞足蹈起来。
转到了最高点。
又捡起先前的话题,“说起来,这个游乐场是怎么登上愿望清单的? ”
“车祸那天,白天我们就在这里玩。爸妈带着我,伯父带着两个 姐姐。如果那天没有发生事故,应该能算得上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之 一。小时候爸爸妈妈整天忙着工作,没时间也没什么闲钱,一家人出门 玩的机会仅此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坐摩天轮了吗? ”
“没有,爸爸说时间来不及。那时这个项目还要排很长很长的队, 转一圈又要半小时。”
“现在也算弥补遗憾了。”男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微笑起来,“你是说,你爸爸白天和你一起来过这里,当天晚上就出了意外? ”
“嗯,怎么了? ”
“所以你又和我一起来了这里……”
“哎?哎! ”终于觉察出哪里不对劲了。
对运气锚铢必较的是溪川,总是出错的也是她。
最后四分之一圈,女生如坐针毡,从一边换到另一边,甚至朝下面 工作人员的方向摆动手臂高喊“我要下车”。
新旬温柔地支着笑容看她着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爆米花的气息。
奶油的香甜,以及急速膨胀的热度。
砰――
根据预测,英仙座流星雨在13日深夜。
从来没听完过天气预报片头的新旬特地上网去搜索信息,拨通电话 转告女生后,她却不太高兴。
“13日,听起来一点都不吉利。”
“你连“死亡摩天轮”都坐过了,还跟一个数字较什么劲? ”男生 颇为无语,“再说,是十一点多,也许等一等就到第二天凌晨了。”
“等一等就进入14日了,‘要死’‘要死’的谐音,更加不吉利。”
“情人节也是14日,我看你一直过得很开心。”
“……也对。”
既然吉利与否暂不讨论,接下来的问题就只剩“怎样在深夜溜岀家” 了。溪川觉得,以自己的聪明才智,翻墻爬树应该都不过小事一桩。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晚饭时妈妈边为溪川盛汤边唠叨:“……行李不要带太多,每人只 能带一个书包,来回三天的旅程也不算长,几件换洗衣服足够了。” 溪川猛地抬起头,“什么行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