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潮水逼至岸边,忽卷起数丈巨浪,万仞惊涛,其势吞天沃日,如山岳压顶,天河倒悬。
滔天浊浪,磅礴激压而下,重重拍在岸上。离得近的百姓纷纷掩面避退,生怕被巨浪卷走。
沈澜正惊叹于自然的伟力,忽见白浪中似有数个黑点涌动。待她细细看去,竟见百十来个披发汉子出没于惊涛骇浪之间。
有的手脚各绑着小旗,有的持杆,杆上缀满彩穗丝绦,还有的手持大彩旗,纷纷逐浪而去,试图踏上潮头。
浙江亭离岸边有些远,沈澜实在看不太清楚这些人当中可有彭家三兄弟。
她正欲细细辨别一二,却见周围众人忽惊呼出声,沈澜遥遥望去,却见有一精壮汉子手持彩旗勇立潮头,那彩旗招展,随风飘飘,竟半分未湿。
“好好!爷赏你!”
“头榜出来了!”
“那个踏滚木的,挡着了!挡着了!”
“水傀儡演的好!比旁头的水撮弄强!赏!赏!”
一时间,亭中众人乃至于两岸百姓俱大声叫好,又有人吹笛鸣钲,备下金银吃食,只说头榜已出,只待第二名踏浪的。
沈澜坐于亭中,目不转睛盯着江面看。
她看的专注,此时府中的裴慎也全神贯注忙于公务,却忽而接到平业来报,只说沈澜非要去看潮,如今已在浙江亭中观潮。
裴慎脸色略沉,分明告诉过她不许去观潮,如今竟敢光明正大忤逆她,胆子当真是越发大了。
他冷声道:“再派两个护卫去。”
平业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见平业走了,陈松墨继续低声道:“爷,锦衣卫那头来报,黄河决堤,山西千顷良田倾覆,陆陆续续恐有数十万流民涌入各地。偏偏水灾完了,陕西又逢旱灾,饥民王迎祥杀了澄县县令,扯着数万流民起义了。”
裴慎沉着脸,坐在圈椅上听着。朝廷必定会遣了大军镇压王迎祥,不足为虑。只是饥民赈济一事,便是拨了银钱,最后也到不了饥民手里。
裴慎只坐在圈椅上,冷声听着。越听越是烦躁,竟隐隐有几分心绪不宁。
意识到自己在烦躁,裴慎一时惊愕,他年少成名,曾被首辅评为“临大事有静气”,已有多年不曾有此等心浮气躁之态了。
思及此处,裴慎揉揉眉心,许是公事繁忙,成日里不得歇息的缘故罢。定了定心,他耳边听着陈松墨言语,看着翘头案上数封往来书信奏报,提笔回复。
待裴慎处理完紧急公事,已是半下午。望着窗外斜阳,不知怎的,竟还有几分心绪难宁。良久,搁下笔,起身吩咐道:“去浙江亭。”
此时的沈澜只焦急等着日头渐渐偏西,暮色四合,游人散去。岸上攒动的人头也渐渐稀疏。
沈澜笑道:“窈娘若要离去尽管去罢,我难得出来一趟,在亭中多看一会儿。”
谁知孙窈娘今日约莫是看潮太兴奋,竟没听出她话中逐客之意。只觉裴夫人不好走,她怎么能走?便眨眨眼,吃吃笑道:“哪里就有急事了,我也久困深闺,难得出来作耍,自然要玩个够兴。”
见孙窈娘不走,沈澜倒也无所谓,只笑道:“我可不在这亭中枯坐了,远远看潮又有什么意思,且往岸边去。”
孙窈娘一时惊讶,劝道:“裴夫人勿怪,只是这潮水甚急,年年岸边都有数百人因看潮丧命。”
沈澜笑道:“我不过一时好奇去看看罢了,见大浪卷过来了,自然会跑。”说罢,只起身迈步,出了亭中,往河岸长堤而去。
平山本守在亭外盯着她,一见她动,即刻带着两个护卫跟上去,却发现沈澜竟直直往岸边去。
“夫人!”平山急道:“岸边太险,去不得。”
沈澜嗤笑:“你们一个一个都拿我当傻子不成?看见大浪来了,我难道不会跑吗?”
见她非要去岸边长堤,平山拦也拦不住,没办法,只能连同护卫丫鬟一起,紧紧随着她的脚步往岸边去。
谁知到了岸边,正要踏上长堤,沈澜却道:“你们且在此留下。”
平山一愣,紫玉已急忙劝道:“夫人怎能一个人去堤上!”
沈澜笑了笑:“这长堤延至江面上,上头无人。且江上无船,我又不会凫水,堪称插翅难飞,不必担心我逃了去。”语罢,解释道:“我不过是想一个人去看看潮罢了。”
她说完,便踏上长堤。平山急急欲追,却见沈澜回身呵斥道:“尔等只拿裴慎当主子,不拿我当主子不成?”
平山和紫玉,连同其余几个人哪里受得了这话,纷纷拱手作揖,只能留在岸上看着她,一步步踏上长堤。
此时正是黄昏与夜晚相交之时,星月朦胧,夜色渐暗,人潮已散,唯茫茫江面依旧浊浪滔天。
沈澜孤身一人,站在堤上看潮。
天色尚未夜彻,一轮寒镜,三两星子,隐隐绰绰,缀于长空。茫茫江面上潮声阵阵,蟾光杳杳。
裴慎到亭中之时,一眼便望见河岸延伸出的长堤尽头上,立着沈澜。
云鬓雾鬟,衣袂飘飘,好似要乘风而去。
裴慎一时心慌,复又沉下脸来,匆匆出了亭中,直奔长堤而去。
平山目力好,一眼便望见裴慎赶来,心下松了一口气,遥声喊道:“夫人,爷来了。”语罢,又往堤上走,劝道:“这浪又大起来了。夫人快快回来罢。”
沈澜没理平业,只盯着江面,见巨浪渐渐成型,冲她奔涌而来,江中散落着一轮皓月,数点星子,奈何被飞溅的浪花击碎。
她遗憾地想,若能捞起来便好了。
思及此处,沈澜抬起头想看看天上的星月,一转身却望见大步奔来的裴慎神色又惊又怒,便远远的冲他笑了笑。
裴慎见了她那笑,只觉心惊肉跳,竟脱口而出道:“沁芳,过来!”
远处,裴慎发足奔来,紫玉在大声唤她,平山也在疾步冲她逼近,江风呼啸,滔天的大浪席卷而来……
沈澜纵身一跃,直入江中。
跃下的那一刻,她似乎见到了裴慎驻足停步,面上一片茫然。
沈澜只是想着沁芳再也不会过来了,沁芳要死了,转念又想着与我何干呢?
我叫沈澜。
亲眼见沈澜被大浪卷走,裴慎先是茫然了一瞬,只怔怔往前走了几步。
待他回过神来,意识到沈澜投江自尽了,忽目眦尽裂,心口剧痛,生生呕出血来。
“爷——”陈松墨惊恐唤道。
裴慎顾不上他,只发足狂奔,直冲堤上而去。
身后的陈松墨和林秉忠被唬了一跳,死死拽住他。
“松手!”裴慎勃然大怒,拼命挣扎。他力道大,一时间两个人都拽不住他。
陈松墨见状,只冲着愣在原地的平山等人大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平山站在长提中段,傻愣愣的望着大浪滔天。闻言,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回身狂奔。
林秉忠制不住挣扎的裴慎,只连声喊道:“浪太大了!爷!救不回来了!救不回来了!”
闻言,裴慎竟愣了愣便不再挣扎,只怔怔望着眼前,蒙蒙夜色,滔滔大江,唯浊浪击石,声如雷啸,哪里还有人影呢?
是了,她不会凫水。若落水,必死无疑。
裴慎猛地回过神来,厉声道:“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这般百折不挠之辈,必定是逃了去。说什么不会凫水,当真笑话,不会凫水之辈,胆敢行船数个时辰吗?也不怕跌进河中溺死。
裴慎根本不信,冷静下来,即刻道:“去调水师来,再使了银钱,去寻胆敢踏潮的健儿,只管叫他们去搜沿江两岸。”
陈松墨和林秉忠对视一眼,心道爷真是疯了,这么大的浪,夫人一个弱女子,被浪潮卷走,哪里还能活命呢?
林秉忠到底耿介些,硬着头皮道:“爷,钱塘江连通大海,尸身一冲,只怕是杳无音讯。”
听他说尸身二字,裴慎神色森冷如刀,目光几欲择人而噬,林秉忠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只觉心惊肉跳。
裴慎一字一顿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松墨和林秉忠没办法,只能听从裴慎命令,一个去调水师,一个去找人,再将人员调动起来,只沿河岸寻找沈澜尸体。
此时的沈澜已被彭家三兄弟艰难地拉扯上岸。
四人浑身湿透,瘫在岸上,大口喘息。候在芦苇荡中的玉容匆匆提着蓝布包袱,只将彭三扶起来,哽咽地唤了声三哥。
心知她担心自己的安危,彭三只拿黑瘦粗粝的大掌握住玉容的手,无声安慰她。
沈澜勉强挣扎起身,顾不得什么,即刻翻出荷包里,拿油纸包着的三百两银票,递过去道:“多谢四位帮忙。”
彭三接过荷包,见沈澜转身欲走,急急道:“夫人且慢。”
沈澜脚步一顿,朗朗月色下,她心头微冷,只笑道:“可还有事?”
彭三哪里知道沈澜在想什么,他是个老实人,嘴皮子也不笨,奈何没那么利索,只急匆匆道:“有尸体。”
沈澜一愣,大喜过望,猜测道:“每年钱塘江看潮,被大浪卷走的足有数百人之多。想来你不仅做踏浪、救人的活儿,也会撑船收尸?”
彭三没料到她这么聪明,一猜就中,即刻点点头。
玉容替彭三解释道:“八月十二开始看潮,到今日八月十七,三哥光收尸就收了三十余具,男女老少都有。其中有个跟夫人身量身形差不多的,只是年纪大了几岁。三哥私自做主留了下来。”
沈澜微愣,一时沉默。半晌,方问道:“那具尸体当是有家人的,若她替了我,她家里人寻不到她,只怕要难受。”
将心比心,想到自己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沈澜只觉酸涩不已。
听她竟担心这个,玉容一时好笑:“夫人呐,这女尸被三哥捞起来时面孔和半边身子都被礁石撞烂了,还衣衫褴褛的,分明是个丐婆,哪里来的家人?她们这样的人,被官府收了尸体,无人认领,草席都无便扔进乱葬岗,任由野狗分食。还不如替了夫人,死后能风光大葬,还能受尽香火。到了地底下,也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沈澜长舒一口气,收起自己无用的同情心,即刻道:“尸体在哪里?”
彭三上前数步,拨开芦苇荡,指了指地上女尸。
沈澜心知芦苇荡极大,待裴慎寻到这里,必要花上四五日的功夫,届时尸身早已成了巨人观,腐化加爆炸之下,哪里还能认出来是谁呢?只能靠衣物钗环辨认罢了。
思及此处,沈澜二话不说,脱下身上衣衫,换上玉容包袱里的衣裳。
彭家三兄弟早已离得远远的,不敢去看。
玉容一面帮沈澜换衣服,一面笑道:“夫人当年赠我一件衣裳,如今我也赠夫人一件。”
沈澜想起当年旧事,便笑了笑。昨日善因,今日善果。
脱下白绫潞绸袖衫,褪去妆花织金襦裙。
这里扯去宝石璎珞,那里摘下金簪玉钗。
换上粗粝的青布袄、踏上硌脚的蓝布鞋。富贵荣华,弃如尘土,玉楼金阙,与我何干?
沈澜望着素月清辉,秋风瑟瑟,又见大江滔滔,奔涌而去,忽潸然泪下。
钱塘江上潮水阔,今日方知我是我。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句诗是化用自《水浒传》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听潮圆寂的诗。
原诗为“……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说出来都觉得很离谱,我重温水浒传的时候读到这首诗,忽然想到了一个画面,女主跃入钱塘江,挣脱富贵荣华、枷锁束缚,方得本我,于是有了灵感写这篇文。
所以我一定要写到这个情节。
当然,在此我要向大家道歉,不该瞎许诺。以后肯定不会了,再次抱歉。
PS:我明天要请个假,因为这个高潮情节过去了,彻底进入了新的情节,我需要花一天时间理一下后面的大纲。
第73章
当年七月, 汾河、渭河、黄河决堤, 涉及各省流民十余万。
八月,陕西澄县王迎祥起义。声势渐浩大, 拥流民军二十万, 席卷山西、陕西、河南三地。朝廷调遣陕西三边总督刘昆平叛,未果。
十一月,皇帝年约一岁, 高热惊厥, 国丧百日。
十二月, 益王长子登基为帝,改元康泰。欲鸩杀婉贵妃、林太保、赐死荆王及其二子。
丙子年一月, 荆王内联婉贵妃,起兵谋逆, 鸩杀益王长子, 遂荆王登基,改元建武。
同年三月, 淮阳王见状,野心勃勃,内结百莲,外联虏寇,开京都城门,强令荆王禅位,淮阳王登基为帝,改元延熙。
八月,河南开封徽王、南阳潞王、汝宁崇王等十一位藩王, 侵占大量土地, 中州半地入藩府。
失地农民武三启起义, 拥流民军二十万,屠戮近万藩王子孙。
丁丑年三月,浙江、广州、福建等地倭寇再兴。
同年八月,四川安奢生乱。
戊寅年四月,云贵土司复叛。
六月,江西邵和尚起义。
同月,湖广垸田决堤,洪灾甚巨,水匪严重。
天下大乱。
八月秋收,武三启自封荡天将军。十月,攻入京都,斩杀淮阳王,自号大顺,改元昭宁。
天下震动。
己卯年一月,南京六部推举湖广武冈岷王继位,改元嘉和。调魏国公裴俭北伐大顺,世子裴慎平叛南方各地。
此时,距沈澜跳江已三年有余。
又三年,三月初五,湖广省武昌府。
恰逢清明,淫雨霏霏,天街湿,行人恸。
有钱的只在家中宴客,请了乐工百戏作耍,再带着香烛三牲、纸马铺叠的楼阁仆童去祭扫,没钱的也打牙缝里抠出些冥纸去拜拜先祖,以至于武昌城的街上人挤人,俱是往城外去的。
这般拥挤,裴慎哪里能骑马入城,只管披了蓑衣斗笠,带着七八个亲卫牵马往巡抚府衙而去。
从平湖门入城,一路往坡子街走,入目所见不是香烛缭绕,就是冥纸正燃。裴慎一时恍惚,想起沁芳来。
……六年了。她应当投胎去了罢。
裴慎的面色像是被纸钱香烛的烟气笼罩着,看不清楚,只是语气冷淡:“传讯回去,叫裴荣照着往年旧例便是。”
陈松墨即刻应了一声,又难免叹息。打从沁芳姑娘尸身被葬在南京老家的祖坟里,爷唯恐南京那头不上心,年年遣了护卫送银钱回去,只管叫裴府请了高僧将水陆法会开起来,又请了道士做度亡科仪。
爷从前哪里信这些,如今倒好,道士和尚一起使,只盼着沁芳姑娘能投个好胎。
陈松墨思及此处,难免又暗叹一声,正欲继续往前走,却见裴慎忽而驻足,只遥遥望着街边檐下。
那铺子是家江米店,近来多雨,哪里有人买米?掌柜便闲散地坐在柜台后头,看着十余个小童挤在堂中躲雨。
全是五六岁的年纪,其中两个穿得富贵些,一个拿百索扎了缠髻,还穿着白裤,似模似样地穿了件宝蓝银条纱小道袍。另一个胖墩墩的,头戴双耳金线帽,身穿大红宋锦。
两人正坐在地上,从身旁放的笸箩里取了野草,只管将自己草茎与对方的别住,再对拉,哪个草茎断了,哪个便输。其余人分站在两人身后,呐喊助威。
“潮生!使劲啊!使劲!”
“官僧不要输!”
有几个还使诈,一个劲儿喊着“沈潮生!你娘来了!你娘来了!”
沈潮生不为所动,倒是他身后一众玩伴气愤道:“好不要脸!竟然使诈!”,还有几个即刻还以颜色,嚷嚷着“官僧,你爹来了”、“先生来了!”。
官僧一听,冷哼道:“休要骗我!”语罢,只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拽草茎。
沈潮生看着人不如官僧胖,但他打小营养充沛,力气又大,不似官僧那般全是虚虚的肉,此刻也使出力去拽那草茎。
啪嗒一声,官僧的草茎断了。
官僧愣愣的看着手上断成两截的草茎,瞪大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声道:“再来!”
潮生也笑嘻嘻地爬起来,对着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趾高气扬道:“你在学堂里背书背不过我,打毛球不如我,斗草也输,我可不来了。”
他一说话,身后七八个小伙伴纷纷做鬼脸吐舌头,有的还幸灾乐祸地拍手:“官僧输!官僧输!官僧输了还爱哭。”
气的连同官僧在内的八个小童龇牙咧嘴,有几个性子急的,瞪圆了眼睛就要上来打人,还有几个不服气,嚷嚷着:“斗草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只管叫洞庭湖里的水匪把你们都捉了去!”
裴慎便是听见水匪二字方才驻足望去的,他刚于四川平叛完,班师回返南京小朝廷时,带着二十万大军途经湖广,接了旨意,要他顺路平了洞庭湖水匪。
如今看来,一帮五六岁的孩子都知道洞庭湖水匪,可见湖广匪患严重。
此刻江米铺内浑然不知有人在看他们,官僧气冲冲的,一想起自己背书不好,挨了先生打,如今斗草也输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恶狠狠道:“沈潮生,你这野种克死了爹!现在你娘要成亲了,她也不要你了!”
裴慎蹙眉,哪家的孩子,好没教养。
那掌柜原在柜台后笑盈盈坐着,听了这话脸色一沉,沈潮生是他东家少爷,他自然要维护一二,只是这官僧父亲却是武昌知府,绝不能得罪了去。
掌柜正想站出来和个稀泥,却见潮生嘴角抿得死死的,只盯着官僧,像一只凶狠的小狼。官僧被盯怕了,外强中干道:“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没说错!”
“你胡说什么!”跟在潮生身后的玩伴彭玉气红了脸。
潮生分明是不高兴了,却敛了神色笑嘻嘻的:“官僧,你输了就骂别人是野种,那你在学堂里背不出书,先生可有骂你是野种?”
众人嘻嘻哈哈笑起来,官僧气得两颊通红,提起拳头就要冲上来,他身后的几个玩伴也多是哪家知县、经历的哥儿,纷纷攥起拳头往前冲。
“去拦一拦。”裴慎吩咐道。
陈松墨一时发怔,不知爷为何突然对几个小儿打架感兴趣,便点了两个长相凶恶的亲卫,想着上去吓一吓这帮小儿便好。
两个亲卫刚走到门口,却听得沈潮生大喝一声:“胆小鬼!敢不敢跟我出去打!”这铺子是他娘的,可不能打坏了。
“有什么不敢的!”官僧今年六岁,比沈潮生还大一岁,雄赳赳气昂昂踏出了江米铺的大门。潮生紧随其后,众人簇拥着这两人往外走。
见要打架,掌柜急坏了,匆匆奔出来,喊着“莫打莫打”,又拿了丝窝虎眼糖、琥珀糖给他们吃。
潮生和官僧都是富贵出身,哪里稀罕吃糖?独独潮生身后几个玩伴依依不舍地看了几眼琥珀糖。奈何潮生没发话,众人也没上去拿。
官僧笑话了几句“穷酸”,便理也不理掌柜,只管带着人出了门去,潮生还笑嘻嘻道:“东叔,你可莫告诉我娘。”说罢,也带着人一溜烟跑出门去。
掌柜苦着个脸,心知潮生这小鬼多难缠,又聪明又顽皮,若违了他的意,只管变着法子整治你。可偏偏夫人才是他东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