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慢悠悠道:“孙兄竟还不改口?”
孙峰连忙道:“小婿孙峰,见过泰山大人。”
郑渚人老成精,只这么几句,便猜到了事情经过。他理也不理孙峰,只对着身后丫鬟健妇道:“先带小姐回去。”
慧娘素来得父亲宠爱,否则也不敢背着父亲干出此等惊天大事来。她咬着牙,膝盖砸在地上,泣泪叩首道:“慧娘心有所属,望父亲垂怜!”
郑渚神色冷峻、牙关紧咬,分明已是强忍着怒气。
慧娘心知若不能将此事定下来,只怕回家后便要被关起来,被父亲另嫁他人。她哀泣不休:“求父亲垂怜!求父亲垂怜!”
郑渚忍无可忍,暴怒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小姐带下山去!!”
紧跟来的数名健妇眼见主子发怒,惊慌失措之下,即刻禁锢住郑慧娘,强行带她下山。
“慧娘!慧娘!”孙峰急得追出去,连连解释,“不是慧娘的错,是我之过!是我之过!”
裴慎便叹息道:“说来今日也是巧合。我前来寺中礼佛,得遇苦斋先生,相谈甚是愉快。后山赏景,又见一对有情人,细问之下,竟是苦斋先生之女,实在巧合。”这是不承认他来和郑慧娘相看一事。
“都说无巧不成书,相逢即是缘,不若今日我替这二位求个情,也好成就一段良缘佳话。”
郑渚只立在原地,咬牙不语。他心中激荡,郁愤难平,慧娘这几日撒娇卖痴非要来灵霞寺相看裴慎,原来是为了私会情郎。
这不孝女竟干出这般好事来!败坏家风清誉,偏偏还被人堵了个正着。郑渚气急了,只恨不得拿起戒尺,且叫她长长记性。
可偏偏这是他最为疼爱的女儿。早产儿,生下来才四斤重,夜里哭声跟小猫似的,他生怕养不活,昼夜忧心,抱在怀里一点点养到这么大。
郑渚一时间老泪纵横,又急又气又担忧,生怕裴慎将此事闹出去,害了慧娘性命。
也罢,只舍了这张老脸,且去求情。他躬身拱手,语带哀求:“我替不孝女向世子爷赔个不是。”
一旁的沈澜微怔,只暗自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思及此处,又想起自己的父母,沈澜眼眶发涩,鼻尖泛酸。
回不去,不要想,不能想。她强压下情绪,又垂下头去,不肯叫人看见。
一见郑渚行礼,裴慎即刻侧开半身:“郑公说笑了,此事原与我无关,不过是我见这位兄台才华高绝,见之心喜,便想着成人之美罢了。”
郑渚凝重的神色稍缓。至少裴慎无意将事闹大,慧娘的性命便保住了。
况且女儿幽会外男,传出去辱没家风。可若是外男才华横溢,得中进士后前来求娶,那便是女儿慧眼识英雄,倒也算一段佳话。
裴慎笑盈盈道:“天色将晚,我不便久留,这便自行离去了,苦斋公不必相送。”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树杪斜阳,碧空之上灵霞漫天,如绮似锦,映在漫山遍野玉雪洁白的栀子花上,崇光泛彩,如同千里桃花竞相燃。恰在此时,寺内青钟三响,惊起漫山遍野鸟鹊南飞。
沈澜抬起头,见鸟雀振翅,高高的掠过一望无际的碧空,跃入云层消失不见。
见状,她心生艳羡,转念又越发郁郁,今日郑慧娘私会孙峰,裴慎解了婚约,让郑慧娘和孙峰在一起。
今日之事若没泄露,不会有人知道裴慎未婚妻子私会情郎,于裴慎声名无碍。若泄露了,他也能得一个成人之美的好名声。
况且要是将来两人琴瑟和鸣,郑家、孙峰都欠裴慎一个人情。若是两人成了怨偶,裴慎更是出了一口恶气。
翻来覆去,左右他都立于不败之地。这可比他先行避开,事后解除婚约,得些郑家补偿来的财货强多了。
沈澜思及此处,暗自叹息。今日骤然遇到这样一桩事。所有人都怔在那里,唯独裴慎几乎眨眼之间便想到了这些。
此人心思之深,应变之快,可见一斑。
想到要在这样一个人手中生存甚至逃亡,沈澜难免心中惊惧,略有几分怆然,只觉风萧萧,人迢迢,前路茫茫又渺渺。
作者有话说:
那诗前头两句是我瞎编的,不过杨素和王安石的确都碰到过爱妾和人偷情,然后他俩成人之美的故事。
杨素是爱妾和李百药偷情,王安石是妾室姣娘和人偷情,姣娘还作诗,写了一句“大人莫见小人怪,宰相肚里能撑船”。
(附注:有读者提醒我王安石不纳妾的,我后来查了百度词条“宰相肚里能撑船”,发现上面说,王安石和姣娘这一段是民间段子,极有可能是虚构的,王安石本人并不纳妾。
但是我诗已经编完了,改起来实在太麻烦了,既然有了这个虚构的传说,那就当孙峰被误导了吧。
大家记得,王安石没纳妾就行。)
后面两句“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出自《投赠张端公(一作赠裴枢端公)》,作者孟郊
第28章
日落西山, 霞光渐暗, 夜色四合,新月高悬于柳梢头。雕花缀锦的马车辚辚作响, 慢悠悠回了国公府。
小厨房早已备好了热水, 待裴慎沐浴出来,楠木束腰云纹牙桌上杯盘碗盏齐备,一律拿官窑甜白瓷盛着, 春日莼菜羹, 太仓笋, 鲜鲥鱼,三黄鸡, 香秔米,岕片茶。
待裴慎用过饭, 沈澜递上润湿后的白棉布, 为他净手净面后,便吩咐人将饭食撤下。
一通忙碌下来, 已是戌时一刻,裴慎坐于紫檀螭龙纹三围屏罗汉榻上,穿着月牙白寝衣,闲闲看书。
沈澜见槐夏和翠微已铺好素白绫卧单,天水碧蜀锦水墨被褥,念春已将博山炉内颤风香燃起,素秋也已温好热水置于青白釉瓜形壶中。
见诸事完备,井井有条,沈澜便垂首提醒道:“爷, 夜已深了。”
裴慎只专注翻阅手中一卷《册府元龟》, 闻言, 摆摆手,沈澜会意,便带着丫鬟们徐徐退下。
独翠微一个留下,今日守夜的是她。
“沁芳,今日你来守夜。”裴慎抬头,吩咐道。
沈澜心里一颤,裴慎在这样可有可无的事情上,素来是按照沈澜的安排来的。按理,几个丫鬟一人轮值一天,今日是该轮到翠微的。
沈澜正犹疑,欲要试探,站在床尾的翠微脸色已隐隐发白,只以为之前和念春吵嘴那事儿还没过去,裴慎恼了她,便慌里慌张跪下:“爷,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裴慎饮了一杯温水,随意道:“与你无关,且出去罢。”
翠微脸色虚白,勉强起身告退,路过门口,见沈澜怔怔立在那里,面无血色的样子,不禁抿了抿嘴。
见念春她们走的干净,室内只剩下自己与裴慎二人,沈澜心生警惕,便垂下头去:“爷可要歇息?奴婢这便熄灯。”说罢,竟低头就要往那烛台旁走去。
裴慎轻笑,扔下手中书卷,脱靴上了床榻,却不曾拂下竹叶青纱帐上玉钩,只是坐在床上,懒散招手道:“过来。”
沈澜心中越发惶恐,相处三年,裴慎虽偶有轻佻之举,从不曾意图如此明显。
昨日还好好的,两人之间还是主仆,怎么今日风云突变,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澜心中惊惶,思绪翻涌之下倏忽想到了郑慧娘。
沈澜惊诧之下暗叹自己着实倒霉,裴慎虽有意纳她为妾,却从不曾宣之于口,不过是多方暗示,两人心照不宣罢了。
原本表面的平静尚且可以维持下去,为沈澜争取准备逃跑的时间。偏偏郑慧娘私会情郎,彻底刺激到了裴慎,他不愿意再等了。
“愣着干什么,过来。”裴慎哑声催促道。
沈澜垂下头去,小步慢移,只佯装女儿家羞涩,实则脑中百转千回,只极力思索该如果逃过这一场。
可沈澜距离裴慎不过十几步,再怎么慢也磨蹭到了。
面前的裴慎刚刚沐浴过,月牙白的寝衣系得整齐,整个人端坐床榻边,只双目湛湛,笑意盎然地望着她。
沈澜心里发怵,勉强笑道:“爷,有何吩咐?”
裴慎轻笑,只起身握住了沈澜玉腕,纤细的手腕白如霜雪,肌理细腻,骨肉匀亭,于莹莹灯火下泛着暖色。
被他炽热的手掌握住手腕,沈澜惊惶之下只觉尘埃落定,像是最后一只靴子终于落地。
裴慎果然是想在今晚纳了她。
沈澜收敛心神,不再胡乱猜测,只全心全意应付过这一场。
“爷,这是做甚?”沈澜垂首,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
裴慎离她极近,只觉檀口呵气如兰,隐隐嗅得到她身上如兰似麝的清香。又盯着她朱唇看了半晌,裴慎忽然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说赠沁芳石榴吃。如今没有鲜红的石榴,唯独一点朱唇可以尝尝。
裴慎轻笑一声,只扯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倒在床榻上。
沈澜身体骤然紧绷,只觉裴慎整个人罩在她身上,密不透风,热得像团火。
她双手轻抵裴慎胸膛,低下头去,含羞带怯的瞄他,似拒还迎,欲语还休。
裴慎左手搂住她的纤腰,右手便去扯她腰带,沈澜惊呼一声,强压紧张,只凑到裴慎耳边,懊恼道:“爷,奴婢这几日葵水来了,身子不干净。”
裴慎右手一顿,微有不愉,只将她搂在怀中,似笑非笑道:“这般巧合?”
沈澜心里紧张,心知裴慎此人极难糊弄,便竭力舒缓身体,只做出恋恋不舍,懊恼难言的样子。
裴慎性子看似温雅,实则极傲气,她就赌裴慎绝不会脱她衣物检查。
“罢了。”裴慎叹息一声,只将她放开。
他原想成婚后携妻赴任山西,婚后一年半载再纳了她,也算给妻子体面。
谁知出了郑慧娘一事,距离上任仅剩下一个半月,来不及再精挑细选挑一位妻子,只怕婚事又要拖上三年,待他再次回京方能成婚。届时纳了沁芳一事只怕要等四五年后了。
裴慎实在等不及,原想今夜成就好事,谁知天公不作美。
他怏怏放开沈澜,见她朱唇丰润,唇瓣鲜红,一点唇珠如沁血,秾艳妖冶,一时心痒难耐,只想着就算今夜不成好事,尝尝也好,便只搂着沈澜,俯下身去。
更深露重,月上中天,梆子声已不知响过多久,方有一双素手掀开纱幔。
沈澜笑盈盈的从床榻上出来,心中暗骂数声王八蛋,又恨恨嘲讽裴慎不愧是个初哥儿,就算学习能力强、进步速度飞快又如何,最开始那会儿吻技简直烂得惊人。待她泄去心中愤怒,取了温水,佯装净面,狠狠擦了擦嘴唇,这才躺在榻上给裴慎守夜。
身体困倦不堪,精神却越发清醒。靠着假装的葵水为自己争取到了五六天的时间。
只有五六天了。
沈澜低低叹息一声。月华漏过小轩窗,在美人榻上铺陈出一片粼粼雪色。就着素月华光,她昏昏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沈澜正伺候裴慎用早膳,越窑青花流云碗盛着芡实牛乳碧粳粥,芡实细细研磨成粉,只拿滚火煮开,碧粳米被炖得微微开花,注入细腻雪白的牛乳,泛着浅淡香气。
沈澜却丝毫不觉得饿,她立于裴慎身侧,只觉如芒在背。往来的念春翠微等人,若有若无的目光总是缭绕在她身上。尤其是翠微,几乎眼珠子都不错的盯着她。
用过早饭,裴慎净了手,闲坐读书。沈澜正欲站去裴慎身侧,好偷窥一番书籍,却见念春不停的对她使眼色,便轻手轻脚地告退。
一出门,念春即刻将她拽去了房中,存厚堂地方大,厢房、耳房、退步、抱厦、倒座……林林总总几十间,念春虽住下房,布置的也颇为清雅。
进门一道湘妃竹帘,挑开竹帘往里望,帐幔悬着个流云纹香囊,散着浅淡的玫瑰香气,床榻上放着个绣了一半的蝶恋花白罗帕,半敞的榉木妆奁内有几支镂空荔枝银簪,旁有一面磨得锃光瓦亮的小靶镜。
“我可不像你房间似的,除了睡觉的床榻还有几分人气外,别的地方都雪洞洞的,半分装饰都没有,哪里像是给人住的。”念春嗔骂道。
沈澜只笑笑,不说话。迟早要走的,何必装饰。
“你拉我来做甚?”沈澜问道。
念春抿抿嘴,半晌才低声道:“你可知道,素秋要走了?”
沈澜微惊,她还以为念春想打探昨晚裴慎和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没料到竟是要谈素秋。
“素秋怎么了?”沈澜问。
“她年岁也大了,有个相好的邻家阿哥来求娶。”念春抿嘴道,“她想求了爷,自赎出府去。
沈澜思忖片刻,笑道:“这是好事。”
沈澜没来之前,府中四个大丫鬟。念春泼辣,槐夏和清冬当日挤开念春去扶裴慎,可见心里是有些想头的。只是槐夏被清冬的下场唬了一跳,自此便收敛起来。
只有素秋,存在感低,鲜少说话,平日里只闷头做事,从不与人起纷争,也不掺和旁人的事。如今能攒下银子脱去奴籍,出府过自己的小日子去,沈澜由衷的为她高兴。
沈澜回过神来,见念春怔怔的,便问她:“可是有什么难处?自赎的银钱不够吗?”
念春心里有气,呛道:“怎么?银钱不够你给吗?”
沈澜想了想:“我手上还有些银子存着,还差多少?”她自己脱不得苦海,能帮助旁人脱离,心里也是高兴的。
念春闷闷道:“早够了,不劳你操心。”复又长叹一声,道明来意:“我找你,是怕爷不同意素秋自赎,想让你敲敲边鼓。”
沈澜微怔,便是念春不提她也是要帮忙的。只是念春为何会觉得她说话有用?沈澜心中惊疑不定,便试探道:“我说话哪里管用?”
念春瞥她一眼,嗔道:“你休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昨儿爷头一回留你守夜,正房里的灯亮了半宿,爷又要了水,你拿我当傻子不成?”
沈澜只觉吞了黄连似的,从口中一路苦进心里,又不好解释什么,便只好说道:“你若要我帮素秋附和两句倒是可以,别的我也自身难保。”
念春嗤笑:“什么自身难保,你莫来唬我。”
语罢,又恶声恶气劝道:“你且收敛着些,可别叫人坏了你的好事。尤其是翠微,昨儿守夜的本该是她,她这会儿还以为你抢了她攀高枝的机会。大早上眼睛都快红了,直盯着你呢,你就没瞧出来?”
沈澜苦笑着摇摇头,她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翠微呢。况且她巴不得来个人坏了这桩好事呢。
沈澜实在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便笑问道:“素秋出府是件好事,你却看起来闷闷不乐,这是为何?”
沉默半晌,念春叹息一声:“这儿拢共五个大丫鬟,素秋走了,槐夏家里也帮她相看起来了,你好事将近,翠微一心一意盼着爷,只剩下我,都快十九了,还混日子呢,也不知道将来去哪儿!”
沈澜安慰道:“急也急不得,除了我,你们个个都是家生子,都有父母可依,已是极好了。”
不像她,何其不孝,让父母中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
闻言,念春也点点头,脸上又笑起来。两人又随意闲谈了几句。沈澜这才笑道:“念春,你床头那罗帕上的蝶恋花煞是好看。”
念春挑起眉毛,骄矜道:“那是自然。我幼年脾气燥,入府以后拜了个干娘,想磨一磨我性子,便教我做绣活儿。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苏绣,拿到外头去卖少说要几百文呢。”
沈澜轻笑:“既是如此,可否劳你帮我一个忙?”语罢,又道:“且稍等。”说着,回房取了二两银子,一匹三梭布。
“你要我做一身直缀?”念春惊诧。
沈澜便凑过去耳语,只说要与裴慎玩些闺中手段,羞得念春直骂:“这样的话你也说的出口,好不要脸!莫不是专来臊我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做不做!”说罢,扔下布匹就要走。
沈澜一把拽住她:“好念春,你帮我一把罢。若不能现在叫爷将我过了明路,将来新夫人进了门,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
她生得美,软声哀求起来,香煞煞美人垂泪,如芳兰泣露,竟叫念春都神魂颠倒起来,心道世间哪个男子不好色呢?无怪乎爷要纳了沁芳。
见念春已软了心肠,沈澜又取出二两银子塞给她:“你拿着,只是莫将此事说出去。”
念春板起脸,将那银钱推开:“上回我与翠微吵嘴,带累你受罚。你还来送药给我,我也不是那没心肝的。你且说,除了直缀,还要什么?”
语罢,她已羞红了脸,只低下头去,含含糊糊道:“要不要绣些鸳鸯之类的?”
要什么鸳鸯啊。沈澜连忙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只要直缀便好,或是襕衫、道袍也都行。不需绣花装饰,素净些便是。只是不知多久方能做好?”
“若不要绣花,只要裁剪缝补,一件衣裳三日的功夫便能做出来。”
三日太晚。沈澜笑道:“针脚不好,随意缝缝也行。”
敢叫她缝出那般次品,念春柳眉倒竖,当即就要骂,沈澜连忙道:“好念春,爷对我不过图个新鲜罢了,若不能快着些,我只怕他新鲜劲儿过了,届时我可怎么办?”
念春心已软了,只白她一眼,嘴上骂道:“你就拿我当嬷嬷罢!这么大个人了,不会绣花也就罢了,连个衣裳都不会缝,且看你将来怎么办?!”
这是答应了。
沈澜笑问道:“几日能好?”
“你若不要什么针脚,只消能穿,我一日的功夫便能做一件。”说罢,招手道:“你且过来,我给你量一量尺寸。”
待念春量完,已是午间。
裴慎用过午膳,便取出一把紫檀木骨、素白绢面的折子扇,又拿出青金石、赭石磨成的颜料,朱砂、藤黄一一齐备。
他只拿余光瞥了眼沁芳,见她专心致志立在博古架旁,往雕花檀木盒下层装入色如琥珀的蜂蜜以养沉香,不曾看他,正欲提笔,谁知忽有丫鬟在外禀报,只说素秋跪在廊下。
裴慎被扰了雅兴,搁下笔,起身出去,见廊下素秋直挺挺跪着,蹙眉道:“你这是何意?”
素秋膝行两步,跪地稽首:“爷,奴婢有一事相求。”
裴慎面不改色:“说来便是。”
“爷,奴婢年岁也大了,家里给定下了一门亲事,奴婢便想着求了爷,自赎出府,好成亲去。”
闻言,裴慎点点头,懒得问那么细致,便吩咐道:“自赎后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罢。”
素秋闻此言,只泪水涟涟,叩首不休。
沈澜心生艳羡,看来不必她敲边鼓,裴慎也会答应的,如同当年的琼华。只是他既浑不在意丫鬟们,又为何要死死扣着她不放呢?
沈澜心中感伤,面上却笑道:“爷,素秋平日里勤恳任事,与其余丫鬟处得极好。她要走了,不如请小厨房开一桌宴,也好为她送行。”
裴慎点了点头,见这个忠厚老实的丫鬟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难得安慰了一句:“莫哭了,若是有人给你委屈受,便去寻沁芳,她处事公正,必不会委屈你。”
素秋讷讷的点点头,又解释道:“奴婢不是委屈。只是在府里待了十年,如今要走了,心里难受。”
闻言,裴慎叹息。只是他素来不耐烦什么儿女情长的,只觉这是天下一等一的累赘事,便看了看沁芳。
沈澜会意,将素秋搀扶出去,好生安慰一通。
入夜,一轮明月高悬,月华充盈庭中,好似云雾缭缭,风烟霭霭。沈澜起身,掩上门,不曾提灯笼,只摸黑去了翠微房中。
“叩叩。”沈澜以指节叩门。
翠微房中亮着灯,分明是还没睡,听见响动,便开了门,见沈澜只穿了身秋香色里衣,披了件细布大袖衫站在门外,即刻沉下脸来,冷声道:“你来做甚?”
沈澜温声:“我有事要与你商谈,可否请我进去?”
翠微愣了愣,摇头:“你这人巧言令色,既能蒙骗大太太,蒙骗爷,自然也能蒙骗我,我不与你说话。”说着就要阖门。
“关于爷的事你也不听吗?”沈澜笑道。
语罢,沈澜耐心的等了一会儿,那门便开了,露出翠微干净的眉眼。她冷声道:“进来罢。”
沈澜入得房中,顺手阖上门,便寻了个小杌子坐下来。
“你有何话要说?”翠微直挺挺的站着,连杯水都不愿意饶给她。
沈澜浑不在意,只笑道:“你且坐下,我要说的话太多,怕你站着隔太远听不见。”
自从那一日裴慎让沈澜守夜开始,翠微心里便淤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见她还要凑上来,心中越气。
本不想坐下,可偏偏又想听爷的消息,思来想去,只冷着脸坐下,且看看她还能如何舌绽莲花?!
沈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地开口:“爷想纳我做妾。”
翠微没料到她开口就是这话,一时愕然,只觉荒谬,想斥她胡说八道,竟敢攀扯爷,却又隐隐觉得她没说谎。爷对她的偏爱实在太过明显。
她是唯一一个跟着爷外放上任的丫鬟。她骗了大太太,窥伺四太太行踪,绑了四老爷,竟然只被禁足三日。那天她明明也挨了打,可偏偏自己和念春在床上躺了许久,时至今日还隐隐作痛,独独沁芳,只两日的功夫便行走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