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心中一突:“看身形,似是两个女子。”语罢,她想了又想,只觉裴慎既谈及此事,若不趁机试探一二,她心中着实难安。
思及此处,沈澜只状似随意道:“爷来见两个女子做甚?竟还要隔着屏风相见。”
裴慎便放下手中绿釉暗刻流云茶盏,只拿洒金川扇点了点她,笑道:“你素来敏慧,可能猜到我此行为何?”
“莫不是相看妻子?”沈澜心下发沉,勉强笑问道。
裴慎点头,又拈了块云片糕递给她:“你觉得此女如何?”
与她一个丫鬟谈及正妻,无论如何都显得过于轻佻,不合时宜。沈澜心中不好的预感越发重了。
她接过云片糕,只觉口中泛苦,心中发涩,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我不曾见过那女子,哪里知道她好不好呢?”
裴慎见她面色微白,还以为她是怕未来主母性子严苛,便安抚道:“自然是好的,陈松墨已查过了,此女养在郑渚身前十五年,熟读闺范,通晓词赋,性子柔和贤淑,将来必能容你。”
容你。
沈澜咀嚼着这二字,只觉这二字如同钢刀刮骨,刮得她鲜血淋漓,皮骨俱痛。
她已面无血色,只死死咬着银牙,口中几乎要泛出血来。
“何谓……容我?”一字一顿,字字泣血。
裴慎爱怜地望着她,慢条斯理道:“沁芳,你颖慧灵秀,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澜似乎不太明白裴慎的话,便怔怔地望着他。往日里的聪慧似乎俱成了空,只愣了许久,才迟钝地想明白了裴慎的意思。
新夫人是不会容不下一个丫鬟的,唯一容不下的,是妾室。
妾室。
沈澜想明白了,却又觉得耳朵发懵,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口中血腥气一阵阵泛上来,约摸是咬破了腮肉。
禅房菱花窗只用薄薄的一层桃花纸糊着,似有朔风透进来,泛着砭骨的凉意。眼前的茶盏杯盘无人动,便渐渐冷了下去。
冷茶冷风,冷言冷语,似霜刀寒剑,严相催逼,只将她五脏六腑搅和在一起,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三载时光,日盼夜盼,只盼着销去奴籍,出府逍遥。
盼来盼去,盼出个大梦一场空。
作者有话说:
1. 酒发雄谈,剑增奇气,诗吐惊人语,出自《念奴娇·策勋万里——高启》
2. 吃食来源于《金.瓶.梅风俗谭》
第26章
见她面无血色, 人也怔怔的, 像丢了魂似的,裴慎蹙眉道:“春衫单薄, 可是冻着了?”
沈澜心中悲郁, 哀思如潮,放在桌下的手指死掐着掌心,皮肉血红一片。
疼痛让人冷静。
沈澜勉强笑道:“爷, 窗户开的太大, 有些冷。”
裴慎瞥她一眼, 面色淡淡的,也不知道信不信, 只是笑道:“既是如此,便关上吧。”
沈澜起身, 见一截细木抵着窗框, 菱花窗半开半闭,待行至窗前, 便有清风拂面盈耳。
她望出去,窗下是青石方砖,不远处摆着几个线条粗犷的陶土盆,栽种着几枝细白馥郁的栀子花,似霜华素雪,清盈芬芳。
沈澜立在窗前,盯着那栀子花看了半晌,她看花,裴慎也在看她。
满目青山秀色, 绿窗美人似花, 纤腰细若柳枝, 鬓间银钗似凤,正凭窗远眺,望极天涯。
见她这般情态,裴慎只把玩着手中川扇,金柳钉扇骨,素白绢扇面,绘着落落怪石,幽幽清兰。
原本看着雅致,素净,如今看来,这扇面上不该画兰石图,该细细绘一幅美人凭窗图。
何须洒什么金粉银粉,只消用青绿抹出山水,再拿小羊毫勾勒人物,寥寥数笔,便能绘出她半喜半嗔半含情的样子。
裴慎心里微痒,奈何此处绘不得,无奈掷下扇子,见她还站在窗前,笑问道:“愣在那里做甚?窗户外头这般好看?”
沈澜回神,合窗轻笑:“爷,这灵霞寺还种花?既种了栀子,那可有种芍药?”
裴慎闲坐,见她眉眼盈盈,再不是方才面无血色的样子,心里也欢喜,便笑道:“你可知灵霞寺以何闻名?”
沈澜见他有兴致讲古,便顺势摇摇头。
裴慎道:“创立灵霞寺的戒持大师是讲僧,本朝讲僧不同于禅僧、教僧,需着深红条浅红色袈装。据传有一日,戒持大师云游至灵霞山,抬头见山顶红霞漫天,低头见身上僧袍深红浅红,两相呼应,可见天意如此,便在此地立下了灵霞寺。”
沈澜笑问道:“既然如此,为何要栽种栀子,栀子色洁白,可不是红的。”
裴慎只拿折扇点了点她,笑道:“栀子别名禅友,是西域薝卜花,《维摩诘所说经》乃大乘佛经之一,其中曾提及过,意为入薝卜林中嗅其香,如入佛寺嗅功德之香。故而寺庙栽种栀子虽少见,却并不奇怪。”
沈澜心中哀叹,裴慎博闻强识,如此偏门的东西都知道。若他是个傻子该多好啊。
语罢,裴慎嗤笑:“各大佛寺都种莲花、牡丹,灵霞寺大约是为了吸引香客游人,便遍栽栀子,图一个别出心载、与众不同罢了。”
闻言,沈澜叹息道:“栽种栀子也就罢了,可既然霞光袈裟相映红,不种些色红的芍药实在可惜。”
裴慎笑道:“芍药柔媚多情,妖而无格,佛寺哪里能栽种芍药呢?”
沈澜摇摇头:“芍药有何不好?爷前些日子教我读《诗经》,正读到溱洧篇,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男女定情,互赠芍药。
裴慎一怔,刚刚才透露要纳她为妾的意思,如今沈澜便来暗示定情之意,裴慎一面觉得她浮浪了些,一面又心生欢喜,便朗笑道:“你莫不是要来向我讨一朵芍药?”
谁要你的芍药!沈澜暗恼,只嘴上道:“爷误会了。”
裴慎脸上的笑意便隐没了,神色淡淡的,只看着沈澜不说话。
沈澜被他平静的目光看着,心知他已不愉,若解释不好,这朵芍药她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爷既来佛寺相看那郑家小姐,想来是定下了。奴婢只是想着,不如现在送些东西给那郑家小姐,好教她心中欢喜。届时夫妻之间互生情意,便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听她温声解释,裴慎面色稍缓,只说道:“私相授受叫人不耻,待回府送些东西给苦斋公便是。”
那怎么能行呢?沈澜摇摇头,温声道:“爷是男子,不知道女儿家的小心思,家中送出去的必是些绫罗珍玩,不是不好,只是显不出爷的心意来。”
裴慎哪里耐烦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不禁嗤笑道:“既然如此,你有何主意?莫不是真要去找一朵芍药。”
“有芍药自然最好,郑家小姐通诗书,必定知晓爷的意思。可如今既然没有,那便摘些栀子花,还有方才山下的野花,错落有致地插在瓶中赠给苦斋先生。”
“苦斋先生必能会意,转赠给郑家小姐,这比之金银财宝更能体现爷的心意,郑家小姐见了,必定欢喜。”
这便要去讨好未来主母了?裴慎嗤笑,摆摆手道:“罢了,你且去摘来,届时叫陈松墨送去便是。”
沈澜心平气和道:“爷,还是我去罢。”
裴慎心道的确也该她去,便温声道:“陈松墨随你一同前去。”
沈澜为难道:“爷,陈松墨是外男,见那郑家小姐恐怕多有不便。”
裴慎蹙眉:“你待如何?”
“还是派个小沙弥引我去寻几朵上好的栀子花,再去找个花瓶,然后去寻那郑家小姐。”
裴慎思忖片刻,他此来灵霞寺,一是为了郑渚,二是想带沁芳去后山栀子林散散心,既然如此,赏景之时顺路摘几朵便是。
思及此处,他点头道:“灵霞寺后山便是大片大片的栀子林,已是五月份,栀子花虽半开,游人却还不多,正宜登高望远,赏景探胜。”
沈澜微惊,只强压着紧张,顺势点了点头。
裴慎便出了禅房,喊了个小沙弥,引他们去后山。
灵霞寺的后山果真是奇峰耸峙,千尺叠翠。遍栽栀子树,青枝绿叶,郁郁葱葱,多年生长早已枝繁叶茂,冠盖如林。
此时云净风清,天光朗朗,苍翠横流的枝桠上点着朵朵白雪霜色,似清露凝霜,玉雪泛香。
裴慎带着沈澜和林秉忠、陈松墨行步在林间,笑问沈澜:“如何?”
沈澜行步之间只觉满目玉色,芳香扑鼻,便笑道:“爷,这栀子花如此之美,我可否向寺中僧人讨要些种子,回院子里种几棵?”
裴慎朗笑道:“府中自有花房,你若要赏栀子,且叫他们养来便是。”
两人说说笑笑,沈澜又挑了几朵半开半闭的栀子花苞,摘下来捧在手中,又跟着裴慎往前走。
行至半山腰,气温便低下来,栀子花喜暖,尚未开,满目只余翠色。无花可赏,此时游人越发稀疏。若再往山顶去,一朵花都没有,游人恐怕也一个都没有了。
前方已无景可赏,裴慎本欲折返,只是见沈澜额间细汗,香腮飞霞,心知她累坏了,若此时折返,恐怕更累。
思及此处,裴慎便道:“方才小沙弥说半山腰往上有个四角小亭,专供游人歇息,且去歇一歇罢。”
沈澜累得直喘,只点了点头,便跟着裴慎往前走。行了几步,忽见前方栀子树掩映着几个人影。
走近一看,竟是几个健妇,俱是藕色比甲,身材粗壮,抬着篮舆,还有个年轻丫鬟穿着秋香色衣裳,立在一旁。
沈澜暗道也不知哪家达官显贵有此雅兴,竟也来赏景。她一面想,一面跟着裴慎往前走。
谁知刚走到这群人附近,那丫鬟见了他们,竟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就要往前跑,还张嘴欲喊。
见状,裴慎即刻冷下脸,唤了一声林秉忠。只见林秉忠两步上前,只拿刀鞘劈在这丫鬟后脖颈上,此人应声而倒,周围健妇俱被吓得尖叫出声。
“闭嘴,谁吵我便杀了谁。”陈松墨拔刀威胁道。见了雪亮刀锋,四五个健妇便默默颤抖啜泣,不敢言语。
独独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颤抖威胁:“我、我家老爷虽未入仕,但还有个三老爷是、是礼部侍郎,贼子休得无礼。”
裴慎看了看这群人,只问道:“你们老爷叫什么?”
那健妇大概是觉得威胁有效,便鼓起勇气道:“不敢直呼主家名讳。”
裴慎冷声道:“可是郑渚?”今日他来灵霞寺,只与郑渚有关。
见那健妇愕然,裴慎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只冷笑一声,摆摆手,径自绕开这群人,直直往山上去了。
林秉忠抽了这群人的腰带将她们绑起来,又撕了衣服将嘴堵上,留在原地看守。
沈澜心里惊涛骇浪,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跟上去,只是陈松墨已跟了上去,她也不好落下,便咬咬牙也跟上裴慎。
裴慎人高腿长步子大,又常年习武体力好,几乎转眼之间便不见踪影,待沈澜喘着气追上裴慎时,只见他袖手立于树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沈澜微微抬头,见前方青翠山色间掩映着一座四角小亭,飞檐翘角,清漆碧瓦,霎是别致。
上亭的台阶沿山势蜿蜒,曲曲折折,沈澜等三人便立于青石阶上,前方山势突出,兼之两侧花木掩映,亭中人甚至都没注意到他们,只兀自诉尽衷肠。
“你、你生得真好看。”那男子站在亭子一角,站得远远的,只低头道:“你诗也写得好。”
说着,取出怀中红叶笺,柔情诵读道:“寺中灵霞层渐染,山后越桃竞相燃,凭栏不见南归雁,望断天涯有谁怜。”
郑慧娘也站的远远的,闻言,便红了脸,嗔道:“哪来的登徒浪子,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是你叫我来见你的。”那男子急忙解释道:“你的诗,灵霞寺,后山,从南面上来。我照着你的诗来,便见到了你。”
沈澜心道怪不得那群仆婢在山北面等着,原来是郑慧娘从北面上山,叫这男子从南面上山,好避开仆婢们。
且被打晕的那个年轻丫鬟必是这郑慧娘的亲信,还能在山下为她望风。
好灵秀的姑娘。沈澜暗叹。
亭中的郑慧娘已是羞红了脸,讷讷不语。那男子便急了,行礼道:“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小生明日便央求父母,前去提亲。”
郑慧娘脸色一白,忽转过身子,闷声道:“你走罢。”
那男子急了,再三追问之下,郑慧娘已是泪眼涟涟:“我爹要将我嫁给魏国公世子。”
男子震惊之下,脸色发白,他不过寻常升斗小民,虽年纪尚轻却没有功名,哪里敢与勋贵夺妻。
“你走罢。”见他不语,郑慧娘越发绝望。那裴慎听说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又位高权重,性喜词赋的郑慧娘哪里会喜欢此等汲汲营营,精于功名之辈。
只怕婚后两人无话可谈,只能独守空闺,寂寞老死。思及至此,郑慧娘越发绝望:“你快走罢,日后再见,便是罗敷有夫,使君有妇!”
见她这般难过,少年情热,只觉刀山火海都敢去闯一闯,那男子狠狠心:“你们还未走过三书六礼罢,我佯装不知你们议亲,明日便去你家提亲。只要求得你父亲同意,便能解去这桩婚事。”
郑慧娘一时间涕泪涟涟,只觉那一日她在风筝上提诗,风筝线断了,叫这人捡了去,这段上天注定的姻缘果真没错。
“好好,我等你便是!”性喜浪漫的郑慧娘破涕为笑,连声答应。
两人站在亭子两端,隔着老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觉姻缘天定,此生此时,非君不嫁,非君不娶。
听着亭上二人又是哭又是笑,又作了诗,又和了词,你侬我侬,煞是情浓的样子,沈澜都不敢去看裴慎的脸色。
裴慎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郑慧娘心有所属还敢来跟他议亲,甚至极快就要成婚,如今还敢私会情郎。若裴慎今日没发现,岂不是平白无故妻子精神出轨。
今日之事,对裴慎而言,当真是奇耻大辱!
沈澜手里还捧着要送给郑慧娘的栀子花,这会儿生怕裴慎迁怒,便偷摸背过手去,想扔了栀子花,又偷偷去瞧他脸色,见他沉着脸,嘴唇紧抿,神色莫测的样子便心里发怵。
只暗自猜测,裴慎恐怕已是怒极,只是养气功夫好,强行压着罢了。
恰在沈澜心中惴惴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亭上人已开始依依惜别。
一时间,沈澜悚然而惊,他们就站在亭下,只是因为亭中人太过专注,不曾发现罢了。一旦他二人分别,下山走几步就能发现他们。
沈澜忍不住抬头,小心翼翼提醒道:“爷,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走?为何要走?”裴慎温声道。
沈澜抬起头,见他笑容满面,如同三月春风,心中愕然不已,这是疯了不成?
第27章
只见裴慎朗声道:“前方可是苦斋先生之女?”
沈澜和陈松墨齐齐发怔, 眼睁睁看着裴慎振袖迈步, 入得亭中。
亭中郑慧娘已被骇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慌慌张张便要下山。
那男子见状, 也慌了神,没头没脑道:“你快走,我去拦一拦他。”说罢, 急急转身欲走。
然而裴慎所在处距离亭中也不过十几步远, 两人来不及躲, 便见有一宝蓝蜀锦团领衫,银带皂靴, 清朗俊迈,挺拔潇逸的男子大步行来。
裴慎入得亭中, 只随意扫了眼那女子。绫罗满身, 簪钗如云,环佩叮当, 镯钏琳琅,看着便是个富贵小娘子。
裴慎记住她面容后便退后三步,守礼问道:“可是苦斋先生之女?”
郑慧娘心中慌张,又不愿使家族蒙羞,张口便想否认,裴慎慢悠悠道:“怪我无状,竟来问小姐,合该去问苦斋先生才是。”语罢,转身就走。
见他要走, 郑慧娘一慌, 急急追了两步:“我是我是!你莫去找我爹!”
既确认了此女身份, 裴慎便不再理她,只转过身去看那男子。只见那男子穿着天水碧细布襕衫,一双蓝布鞋,戴幞头,面容白皙俊秀,身量单薄,颇有些羸弱之象。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裴慎笑道。
被人撞破幽会已然难堪,此人还一眼就认出了慧娘,孙峰年不过十八,心里慌张,面上便忍不住带出几分惶惶之色,只连声斥道:“我是孙峰,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裴慎见他这般惶恐,面上淡淡的,只心中暗自鄙夷。既知道被撞破的后果便不该幽会,敢幽会就要承担后果。如今这副样子,前后都不沾,属实没担当。
裴慎笑意盈盈,温声道:“魏国公世子裴慎,裴守恂。”
闻言,孙峰脸色惨白,竟被吓得跌坐在地,郑慧娘更是面无血色,骇得几欲昏死:“我、我”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只涕泪涟涟,啜泣不休。
对方既然敢上亭来,必是听到了他们的话,恐怕这会儿已派人去请爹了。思及此处,郑慧娘越发惊恐,只凄然落泪,哽咽难言。
裴慎见郑慧娘哭哭啼啼,越发不耐烦。这会儿知道哭了,私会情郎的时候怎么不哭?
他暗自冷笑,面上却温和道:“二位在亭中的话我也听到了。”
孙峰被吓得即刻便要下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请世子大人有大量,饶了慧娘罢。”
听他这话,郑慧娘悲喜交加,越发坚定了比翼同心之意,慌忙便要与情郎一同下跪。
裴慎一把扶住孙峰,不叫他跪,见他这般,跟在裴慎身后的沈澜当机立断,双手拽住郑慧娘,也不肯叫她跪下
裴慎赞许地看她一眼,温和道:“我非是为兴师问罪而来,二位大可放心。”
魏国公世子高官显贵,实在没必要骗他二人,两人闻言,犹豫着起身。沈澜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细棉帕,为郑慧娘拭泪,又低声哄她。
见沈澜安抚住了郑慧娘,裴慎便笑问道:“我方才在亭下听你以别离为题赋诗一首,颇有才气,如今这场景,你可能赋诗?”
“有何不可?”孙峰一口应承下来。只见他踱出约十步远,沉吟片刻道:“始得素翁柳,又饮半山酒,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
沈澜暗叹,此人倒也有几分急智。前两句中,素翁是杨素的字,半山是王安石的号。此二人爱妾与旁人偷情,干脆将爱妾赠予男方,以成人之美。后两句更是直白,劝裴慎心胸宽广,不要计较。
沈澜垂下头去,心道裴慎本就忍着气,又被这么一夸,只怕要呕死了。
然而她实在低估了裴慎这位政治生物,只见他笑容满面,看不出半分不满,连声称赞:“兄台当真有捷才。今岁乃大比之年,必能金榜题名、蟾宫折桂。”语罢,高声道:“陈松墨!取银百两,赠予这位兄台。”
身后的陈松墨即刻自袖中抽出百两银票,恭恭敬敬递过去。
孙峰哪里料到峰回路转,满心欢喜,他家贫,能得银百两,赶考的程仪便有了。
只是总要推拒一二,便摆摆手道:“多谢世子好意,只是学生未建寸功,无功不受禄!”
裴慎便温声道:“今日赠银百两,助你来日大登科,此为一喜。至于这第二喜……”
孙峰一愣,茫然道:“第二喜何来?”
裴慎便抬扇遥遥往亭下一指,唯见有个丝经布直缀,石青幞头的老者正带着一名家仆拾级而上。
裴慎笑言:“赠你的第二喜来了。”
孙峰欣喜若狂,竟有些不敢置信,只望了几眼慧娘,越发喜不自胜。
登山而来的郑渚却不甚欢喜,他是僵着脸爬上来的。脸色阴沉,心中愤懑,只是养气功夫好,面上看不出什么罢了。
甫一上山,一见亭中立着魏国公世子裴慎及其仆婢、女儿慧娘,还有另一名陌生男子,便隐隐觉得不好。
裴慎一把牵住孙峰衣袖,且将他带到郑渚面前,朗声笑道:“还不快来见过你岳父!”
孙峰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小生孙峰,拜见岳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