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回过神来,忽觉不对。裴慎这副携霜带雪,神色晦晦难明的样子,分明是心中不愉。思及此处,沈澜只紧绷身体,强打起精神:“爷回来了。”

  裴慎嗯了一声,只将手中碧玉藤鞭扔给她,兀自往正堂去了。

  入得正堂,先以温热的棉帕净手,一碗解渴雪霞羹开胃,夜间不宜饱腹过甚,上小半碗碧粳粥好克化,若腹中尚饥,再上热气腾腾的邹纱云吞,最后奉上一盏馥香盈盈的万春银叶。

  见裴慎神色柔和下来,沈澜却依然不敢松懈。裴慎若要发作,便是茶足饭饱也最多只能延迟一二,总也躲不过去。

  思及至此,沈澜只默默垂首,恨不得当个隐形人。谁知裴慎忽然以手中书卷遥遥一指,问道:“沁芳,这是谁?”

  沈澜循迹望去,正是翠微。念春于戟耳石榴足宣德炉中打香篆,翠微便立于一旁递上香押。

  房中多了个生面孔,裴慎自然要问。沈澜正要开口,翠微放下手中香押,屈膝行礼道:“回爷的话,奴婢翠微,大太太吩咐奴婢与沁芳一同去府外买些苏样绒花,买完后便来存厚堂伺候爷。”

  室内寂然无声,静幽幽一片,沈澜原就紧绷的心中霎时蒙上了一层阴云。她原想将今日之事糊弄过去,谁知翠微偏偏提了。

  裴慎扔下手中书卷,披着道袍,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只摆摆手,示意念春等四人下去。

  槐夏、素秋老老实实躬身告退,只是念春和翠微面面相觑,翠微欲言又止,脚步犹豫,行至门前,却突然跪下,恭敬道:“爷,奴婢有事禀告。”

  沈澜心里一突,即刻去看裴慎。唯见几盏宽把豆托底的铜铸荷叶灯上,数点烛火幽幽跃动,衬得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的裴慎越发俊美且极具压迫感。

  沈澜垂下头去不再看他,只静静听着翠微说话声。

  “你说罢。”裴慎道。

  翠微应了一声,直言道:“爷,奴婢初来乍到,按理实在不该出头,只是奴婢自小跟在大太太身边,决计不能容忍旁人欺骗大太太。沁芳胆大包天!竟敢假借采买绒花之名行欺瞒之事!”

  翠微沉声道:“不仅如此,沁芳还敢窥伺四太太行踪,又绑了四老爷,实属胆大妄为。”

  裴慎沉默的听她历数沁芳罪状,见她说完,便道:“你是个忠心的,且起来,去账房支十两以作赏赐。”

  翠微心喜,只起身表忠心:“奴婢本想将沁芳欺瞒一事告知大太太,只是思来想去,如今既跟了爷,爷便是奴婢主子了,自然要告知爷。”

  “况且奴婢与沁芳无冤无仇,也不是嚼舌根之人,如今在爷面前告状,也是光明正大,非是为了一己之私。”

  裴慎点头,只随意道:“你是个忠的,我心里有数,且下去罢。”

  待翠微满心欢喜告退,裴慎这才瞥了眼沁芳,见她垂首肃立,便冷笑道:“有人告你的状,可要辩解一二?”

  沈澜暗叹倒霉,论起忠心,这翠微能把她甩出两里地,怪不得大太太要将翠微派来。

  只她心知肚明,翠微历数的三条罪状,前两条欺瞒大太太、窥伺四太太行踪都不重要。

  因为裴慎心里清楚,四太太出府礼佛,他母亲必定是知道的,沁芳一个婢女说四太太出府是为了捉奸,他母亲哪里会信?便是信了,多半也是派人去将四太太追回来,届时四太太不肯,在街上闹起来,反倒叫人看笑话。

  至于窥伺四太太行踪,这是裴慎自己吩咐的,怎会怪罪她呢?

  一切的症结都在第三条罪状上——绑了四老爷。

  沈澜正小心翼翼思忖该如何解释,谁知裴慎突然道:“翠微的话不可全信,我自有裁决,你且细细将此事前因后果尽数道来。”

  语毕,又意味深长道:“若受了委屈,要我给你做主,也尽管说来。”

  沈澜微怔,一时间竟想起了当日裴延在水榭欺凌她一事。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将此事前因后果尽数道来。

  从钱婆子来存厚堂,说到四老爷被绑进裴慎私宅,不加一句,不改一字。她口齿伶俐,吐字清晰,不到片刻便说完了。

  裴慎未曾听到他想听的,便沉默片刻,冷声问道:“说完了?”

  沈澜疑心大起,裴慎还想听什么?难不成是她背着裴慎干的事被发现了?

  是跟他的亲卫、幕僚打好关系,希望万一将来逃跑对方能睁只眼,闭只眼吗?还是试图将裴慎赏她的布料绸缎卖了换成银子方便离开?又或者是想找人扮演她亲戚好来国公府赎她吗?

  沈澜背着裴慎干的事太多了,可不管哪一桩都不能认。

  “爷,奴婢说完了。”沈澜道。

  裴慎瞥她一眼,这才开口问道:“为何要把你自己的衣物赠予那名外室?”

  沈澜早已打过腹稿,恭顺道:“到底是前去……怕遇到些衣不蔽体的不雅事,便带了些许衣物以防万一。”

  这个理由,任谁听了都觉得沈澜思虑周全。但裴慎果真不是个寻常人。

  他一针见血:“你怜惜那外室?”否则也不至于心细到要保全她的颜面。

  外室素来为人鄙薄,寻常女子见了外室,只恨不得上去啐两口,裴慎还是第一次见到沈澜这样的。

  沈澜只沉默不语,低下头去不说话。大概是时间太长,裴慎原就压着火气,如今更是不耐烦道:“说话。”

  沈澜恭敬道:“若是不愁吃喝,无性命之忧,累卵之危,却为了荣华富贵做人外室,自然遭人鄙夷。可若只是为了艰难求生,那外室便叫人怜悯了。”

  裴慎摇头:“那你便错了,此女之前是个清倌人,虽无富贵荣华,却也吃喝不愁。为了攀附国公府才哄得四叔替她添置宅院,叫她做了外室。”

  清倌人?身在那样的场所,所谓的清倌人又哪能独善其身?

  年纪一到就得被逼着接客,一旦开始接客,只等年老色衰后被一卖再卖,花柳梅毒一应俱全。若不幸怀孕,一碗堕胎药灌下去,或是拿棍子狠打肚子,或是用布裹缠肚子至流产落胎。没死继续接客,死了草席一裹便是。□□下场之悲惨,不言而喻。

  那姑娘肯做裴延的外室,不是为了攀龙附凤,而是为了艰难求生,因为做人外室,是她千万条死路里最好的一条了。

  沈澜心中郁愤,只拿指甲狠掐自己掌心,强逼自己恭顺道:“爷说的是。”

  裴慎心知肚明,她状似恭敬,实则心中决计不是这么想的,附和他也不过因为他是主子罢了。

  思及至此,裴慎怒气愈盛,只强压着,半讽刺半提醒道:“你若日后再滥好心,恐被人欺凌。”

  沈澜暗道我已日日被你欺凌,只是面上照旧恭谨有礼:“多谢爷教诲。”

  见她低下头去,又是这副恭恭敬敬的样子,裴慎原本强压下去的火气越炽,只阴沉着脸道:“你和林秉忠进入宅中,只消陈明利害,四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必定会跟你们走。为何要绑他?”

  沈澜心里一突,心知翠微历数的三大罪状,最致命的那一条来了。

  她自知是想扯着裴慎的虎皮做大旗,好叫裴延吃个教训。只因四太太丈夫出轨可怜,玉容为了生存做人外室因此丢了性命可怜。千错万错,都是裴延的错。

  更别提这色中饿鬼还差点强迫她。

  沈澜压着恶心,说出了自己提前打好的腹稿:“奴婢怕四太太来得急,实在来不及解释,又怕四老爷不信,叫嚷起来便不好了,情急之下这才将四老爷绑了。是奴婢太过急躁,请爷责罚。”

  语毕,静待裴慎处置。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沈澜心中微微焦躁,她这理由听起来极是正当,只是不知裴慎信不信?

  裴慎幽幽道:“责罚便不必了。我还当你深恶四叔,想给他一个教训。”

  沈澜笑容微僵,她垂首,小心试探道:“爷说什么?”

  见她还不承认,裴慎压抑已久的怒气骤然迸发,抬手掀翻了凭几。瓜果滚了一地,茶盏碎裂,瓷片迸溅,唬得沈澜心脏狂跳。

  “你不该叫沁芳,该叫敏言才是。巧言令色,谀词如潮!”

  说罢,裴慎骤然起身,想让她跪着,又想起上一回她挺直了脊背跪下来的样子,一时间气闷不已,冷冷道:“回屋禁足反省三日!”

  沈澜正疑心裴慎知道了当初裴延在小花园里强迫她的事,却又不敢确定,更不明白便是知道了,裴慎为何要生气?

  沈澜心中惊疑不定,却并不生气。回屋禁足三天有何不好?既不扣工钱,又能休息,这不是带薪休假吗?

  她垂首肃立,恭敬道:“爷莫生气,奴婢这便回房反省。”

  见她低着头,对着他的时候照旧是那副不温不火,不疾不徐,恭敬有礼的样子,裴慎又忍不住想起裴延的话,什么“唤他郎君”、“主动与他燕好”云云。

  一时间,裴慎勃然大怒:“待你想明白了再来伺候!”

  那怕是一直想不好了。

  “是。”沈澜转身告退。

第21章

  沈澜掀开海天霞色珠帘, 出了正房, 见念春等人提着琉璃灯候在廊下,便对念春道:“我被爷禁足三日, 这三日里一应事务均托予你。”

  念春与翠微俱是一怔。

  “好端端的怎么被禁足了?”念春瞥了眼翠微, 暗道翠微说有事禀报,沁芳便受罚了,莫不是翠微告了状?

  思及至此, 念春压低声音, “我在外头都能听见爷砸了茶盏的响动, 唬得我心里砰砰的,你哪里招惹爷了?”

  沈澜摇摇头, 无非是她明明可以请走裴延,却偏偏绑了他, 让裴慎骑虎难下, 裴慎心里不高兴,借此发作罢了。

  她含糊道:“没什么。”

  念春急切道:“怎能没什么呢?禁足虽是小事, 可主子厌弃了你,只随意将你配个老光棍,烂赌鬼,或是那起子打老婆的人,届时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看你怎么办!”

  沈澜微怔,勉强挤出个笑。当务之急是尽快赎身离开,否则哪里还轮得到什么老光棍,裴延原就看上她, 如今她又绑了他, 裴延不敢找林秉忠麻烦, 待风头过去了必要来寻趁她。也不知裴慎是如何处理裴延的?

  沈澜知她好意劝解,便笑道:“你若怜惜我,只一日三餐给我送饭便是。”

  念春白她一眼,嘴上嚷嚷道:“谁怜惜你了?教你日日吃旁人剩下的,饿死你!”

  沈澜轻笑,正欲转身回房,一旁的翠微忽然上前一步:“你除了禁足三日,可还有别的惩戒?”

  沈澜驻足,摇了摇头,兀自走了。

  翠微脸色发白,只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欺瞒大太太、窥伺四太太行踪,绑了四老爷,犯下这般大罪,竟只禁足三日?

  她绞着帕子,急急拦住沈澜:“你莫不是又蒙骗了爷?这般大罪过,怎会只禁足了事?”

  沈澜瞥她两眼,不疾不徐道:“你这话何意?爷智周万物,我哪里能蒙骗的了他呢?”

  翠微脸一白,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澜温声讨教道。

  翠微吃了瘪,不免冷下脸:“爷罚你禁足,你对我甩脸子做甚?况且你犯了大罪,恐怕不止禁足罢?”

  “我骗你做甚,的确只禁足三日。”沈澜轻笑,“你既有这么多问题要问,不若直接去问爷。”语罢,就着庭中月光,慢悠悠走了。

  独留下翠微,失魂落魄的立在廊下,望着沈澜的背影。

  一旁的念春见状,忍不住问道:“你这般关心沁芳如何受罚,莫不是你告了沁芳的状?害她被爷惩戒?”

  翠微不说话,只茫然若失。见她这般,念春便以为她承认了,心中越气:“你告她的状,害爷厌弃她,若将来沁芳真被配了个老光棍,你于心何忍?这对你又有何好处?”

  翠微回神,反驳道:“她背主,原就该重罚。便是被爷随意配了人,那也是应该的。”

  念春只气了个仰倒,泼辣性子一上来,张嘴便骂道:“你是有人撑腰的,我们这样的破落户可不敢与你争锋,万一惹怒了你,一状告去大太太那里,告去爷那里,岂不是将我们统统赶出去?好只留你一人伺候爷。”

  “你胡说什么。”翠微张嘴欲驳,偏偏念春是张刀子嘴,只噼里啪啦爆豆子似的一通好骂。

  “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呢?接了清冬的位子来伺候爷,刚来就撵走沁芳,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眼珠子都不错地盯着我和槐夏、素秋,好踩着我们几个攀高枝。那你可想错了,沁芳是个好性子的,由得你闹,我可不是,你若寻趁到我头上来,便是当着爷的面,我也非撕了你的嘴不可!”

  “你、你……”翠微只气得面皮涨红,说不出话来。

  念春说完,胸口一口郁气吐出,只扬起头,转身欲走,却见门口立着一道人影,披着宝蓝道袍,似庭前玉树,松形鹤骨。

  念春大惊失色,只面色煞白,慌忙跪下。

  翠微被念春挤兑了一通,一见裴慎,便委屈巴巴唤了一声:”爷。”

  裴慎本在屋内唤人,喊了两声竟无人应答,这才出门来看看。本就携怒而来,如今更是冷笑道:“我竟不知这存厚堂里还有此等口舌伶俐之徒,当个丫鬟,真是屈才了。”

  念春煞白着脸,心知裴慎必定听见了全部,急忙磕头道:“爷,奴婢知罪。”

  裴慎见这群丫鬟规矩散漫,胡诌八扯的,心中难免生怒,只冷着脸,斥道:“沁芳呢?且去问问她怎么管的丫鬟?”

  跑腿的小丫鬟年纪小,不懂看人脸色,只为难道:“爷,沁芳姐姐方才叮嘱我,说她被禁足了,万事都不要去扰她。”

  裴慎动怒:“让她禁足三日是从明日起,难不成睡一晚也叫禁足?”

  小丫鬟被唬了一跳,慌急慌忙跑去寻沁芳。

  伴着残月如钩,疏星三两,沈澜回房,合上棂纱纸糊的柳叶格窗,轻解罗裳,褪去素履,撩开素白帐幔,枕上石蓝贮丝软枕,喟叹一声。

  无论如何,且先安生睡一会儿。

  谁知她刚躺下,便有小丫鬟来报,只说爷寻沁芳姐姐。沈澜匆匆来到庭前,见院中灯火通明,跪了满地的丫鬟婆子。

  那小丫鬟已告诉她是念春和翠微起了口角,惹得裴慎动怒,可沈澜仿佛不知道一般,照旧问道:”爷,这是怎么了?”

  裴慎冷冷道:“我外放做官,数次来去匆匆,来不及整顿府中人事,只将院子交到你手里,你便管成这副样子?”

  沈澜随他回国公府不过五六日的功夫,行李都才堪堪理顺,更别提翠微甚至才来一日,她便是要管,也还没来得及啊?

  明知他是心中有气,借题发挥,沈澜也只能认下:“爷,奴婢办事不力,请爷责罚。”

  裴慎见她对着自己恭恭敬敬,俯首认错,心中怒意更盛,只冷声道:“这两个丫头起了口角,嘴里胡诌八扯的,还敢带上主子,笞五杖。”

  跪在地上的翠微和念春涕泪涟涟,只磕头不停:“奴婢知错”、“请爷饶命”、“爷饶了奴婢吧。”

  那是军杖,足有成人手臂粗细,一杖下去便能血肉模糊。沈澜心中不忍,低声道:“爷,翠微是大太太赏的。爷不在府中的这些年,念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裴慎冷笑:“在你口中,人人都有不能打的理由。既然如此,可有为你自己找好理由?”

  沈澜愕然,说自己办事得力有功劳,还是说自己勤勤恳恳有苦劳?她一时间竟寻不出个理由来求饶。

  又或者,是这些日子里受尽委屈,倍感屈辱,于是梗着一口气,不肯求饶。

  见她半句求饶的软话都不肯说。裴慎怒意越炽,恰在此时,陈松墨得了令,带着几个亲卫持杖匆匆赶来。

  裴慎冷着脸道:“沁芳管教丫鬟不利,笞五杖。”

  陈松墨微怔,行至沈澜面前,拱手道:“沁芳姑娘,得罪了。”说着,便要提杖。

  若是平日里求饶也就求饶了,跟谁过不去都别跟自己性命过不去,可这段日子先是被裴延欺辱,又被裴慎罚跪,非但不能惩戒裴延还得千辛万苦替此等烂人扫尾,沈澜已是倍感屈辱,如今翠微和念春起了口角又要她来挨打受罚,偏偏还前路茫茫。

  沈澜心中愤懑难当,悲郁交加,胸中梗着一口气,只觉若求了饶,便连最后一点尊严也沦丧了。于是怎么也不肯低头,只银牙紧咬,趴在长凳上,闭上眼,你打便是。

  见她这般,裴慎越发惊怒,沉着脸,不说话。

  两厢对峙,谁都不肯低头。

第22章

  一个立在院中, 神色冷肃。一个趴在凳上, 低头不语。

  只可怜陈松墨夹在其中,只觉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暗叹倒霉,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林秉忠去查访朝中适龄贵女呢。

  “愣着干什么, 还不打!”见沁芳不肯低头, 裴慎已然怒极, 暗道恐怕是素日里将她宠坏了,竟敢跟他甩脸子, 今日非得打上这一场,好叫她醒醒神。

  得了令, 其余数名亲卫, 只将翠微和念春一同拖到凳上,陈松墨也持杖行至沈澜身侧。

  若说打人, 锦衣卫、东厂俱是行家里手。陈松墨习武,又与锦衣卫百户交好,曾学过几手,百杖只破个油皮,一杖却可毙命,如何打,全看上意。

  上意啊。

  陈松墨偷偷瞥了眼裴慎,见他袖手立于庭中,神色莫测, 面上实在看不出什么, 陈松墨一狠心, 便将手臂粗的铁梨木军杖高高扬起,狠狠落下。

  第一杖落下。

  沈澜闷哼一声,硬吃了这一记,面色惨白,额间隐有细汗,只她性子倔,若呼痛,倒像服输似的,便死死咬住唇瓣,不肯呼喊出声。

  陈松墨见裴慎不出声,便扬起军杖。

  第二杖狠狠落下。

  打在沈澜身上,竟不太疼。

  沈澜微怔,心中惊疑。

  第三杖,陈松墨以更凶的力道,狠狠挥下铁梨木军杖。

  这一记,半分痛感都没有。仿佛将要打下来时力道都被卸去。

  沈澜已然心中有数,只觉平日里给亲卫的消暑汤水、四季节礼、年关诊脉都没白给,便颇为感激地抬头看了眼陈松墨,又装出一副勉力忍痛的样子,甚至到了第四杖、第五杖时,还呼痛一声。

  “爷,打完了。”语罢,陈松墨喘了几口粗气,抹了把汗,仿佛累坏了的样子。

  裴慎冷哼一声,心知肚明第一杖的力道不过三分,他未曾制止,更不曾叫陈松墨狠狠打,陈松墨这才有胆子越打越轻,到了后几杖,表情凶狠,实则半分力道都无。

  只是明知陈松墨弄鬼,裴慎到底没揭穿,心思复杂的站在原地看着沈澜。

  她只穿了件薄春衫,夜深露寒,凉意逼人,加之又是被吓,又是被打,难免脸色虚白。

  见她艰难的从凳子上起身,似弱柳轻红,单薄羸弱的站在那里,煞白着脸,唇瓣被咬的殷红如血,寒风透体而过,便微微颤抖起来,看着好不可怜。

  裴慎一时间心生怜惜,暗道你与她置什么气,性子拧慢慢教就是了,何至于此,便开口道:“沁芳,你可知错?”

  这五杖下来,翠微和念春已是哀嚎痛哭,皮开肉绽,只沈澜被放水,连个油皮都没破,若细细算来,大约疼上一两天便能行走自如。

  沈澜已不愿再跟裴慎拧巴,以免拂了陈松墨好意,只低头道:“爷,奴婢知错,望爷宽恕。”

  裴慎见她软声软语求饶,心里怒气尽消,又思及裴延,便说道:“这几日你不必出存厚堂,且在院中养伤。”

  沈澜点头称是,正好,可以避开裴延。

第23章

  见三个大丫鬟都挨了打, 俱是皮开肉绽, 院中众仆婢被唬得屏声息气,噤若寒蝉。

  裴慎冷眼扫过, 只沉声道:“我素日里外放, 鲜少归家。以至于这院子里没规没矩的。若日后再无故起口角纷争,便不止五杖了。”

  念春和翠微被两个小丫鬟搀扶着,闻言只眼中含泪, 与众仆婢一同称是。

  裴慎摆摆手, 众人这才告退。也不敢发出响动, 只悄没声地散去。

  月凉如水,沈澜只觉夜风料峭, 翠袖轻薄,稍有几分寒凉之意。见她于夜风中微微颤抖, 裴慎便取下身上宝蓝道袍, 递过去:“披上罢。”

  沈澜愕然,一时脑中思绪百转千回, 只垂下头去:“爷,奴婢不冷。”他们不过是主仆关系,怎能穿裴慎衣物,太过亲密。

  裴慎被气笑,只蹙眉道:“你不冷?面白如纸,一点人气都没有。叫什么沁芳,改叫知白罢。”

  沈澜无奈,只好接过道袍。见裴慎一动不动,只看着她, 又只能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