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头儿,沁芳姑娘,到了。”车夫将骡车赶进了一栋两进小宅里。

  这栋宅子是裴慎私宅,专用来安置亲兵,处理私事。

  林秉忠跳下车,有个亲卫即刻迎上来,抱拳行礼:“林头儿,你让我盯着的马车在乌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又离开了杏花胡同。”

  林秉忠摆摆手。四太太现在去那里,什么人都找不到,没办法捉奸在床,就只能回来。今儿这事算是解决了。

  “多谢沁芳姑娘。”林秉忠拱手答谢,“这釜底抽薪用得极妙。”

  一心要捉奸的四太太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的,要让四太太回府,只能釜底抽薪,让她无奸可捉。

  沈澜提着包袱下了车,微微垂首道:“你若真要谢我,便去寻个单间。将三人分开关押。”

  “爷明日就回来了。四老爷今晚不回去,会不会……”林秉忠有些担忧。

  沈澜摇摇头:“不会的。四老爷在秦淮河畔倚红偎翠,彻夜不归也是常有的事。”

  “那便好。”林秉忠派人寻了三个单间,分开将三人扔了进去。

  “沁芳姑娘,天色将晚,不若我送你回去。”林秉忠道。

  沈澜摇摇头,“多谢你了,但我想先去看看那名女子。”

  林秉忠愣神片刻,连忙道:“我带姑娘去吧。”

  “不必。”沈澜轻声道:“你在这里看好翠微,别让她乱走动乱说话。”

  说着,沈澜带着包袱,踏进了玉容所在的单间。门被锁着,窗户也都被钉死。日影斜斜,日光疏疏,透过窗上七零八落的木板缝隙钻进来,明明灭灭的映在床榻上。

  沈澜进来时,玉容已被人从麻袋里放出来,双手双脚被缚,嘴里塞着棉布,只躺在榻上怔怔落泪。

  她很漂亮,鹅蛋脸,皮肤光洁细腻有弹性,杏仁眼睁大了显得滚圆,泛着青春干净的美。沈澜猜测,她大概也就十四五岁。

  四老爷今年已经四十有二了,女儿比她还大几岁。

  大概是觉得自己被强人所掳,即将横死,见沈澜进来,她拼命挣扎起来,双手被粗粝的麻绳摩擦,泪珠从眼角滚落。

  且她原本就衣衫不整,这一路颠簸,连抹胸都快散开大半。剧烈挣扎之下,顿时露出了半片雪白的胸脯。

  沈澜闷声不吭地打开了包袱。

  玉容挣扎的越发厉害,唔唔乱喊,手腕被麻绳磨破皮,眼中惊恐交加,泪水汹汹而下,生怕沈澜拿出一根白绫将她吊死。

  包袱打开来,是一套干净的女式衣衫。豆青抹胸,素白中单,沉绿团衫,葱白襦裙,藕合比甲,一应俱全。

  玉容微怔,挣扎渐缓,眼泪却一下子落得更凶。

  沈澜替她系好抹胸,换上干净的里衣、外衫、袄裙,比甲。

  玉容已满面泪痕。

  “对不住,方才时间太赶,来不及给你换衣服,叫你难过了。”沈澜说着说着心中酸涩,只觉自己像是鳄鱼的眼泪。

  玉容唔唔挣扎起来,似要说话。

  沈澜:“你不要喊叫,若答应便眨两下眼睛。”见她连眨两下眼,沈澜这才解下她口中棉布。

  谁知一解下,玉容即刻斥骂道:“不要你假好心!若不是你掳了我,我怎会衣衫不整地被几个男人瞧了去!”

  沈澜看着她,一阵阵难过:“你知道跟你颠鸾倒凤的男人是英国公府的四老爷吗?”

  玉容恨恨道:“是又如何!”

  “那你便是知道了。”沈澜看着这小姑娘,缓缓道:“你可知道上一个跟四老爷在一起的外室,人如何了?”

  “你、你莫要吓唬我。”玉容年岁尚幼,闻言心中害怕,便有几分瑟缩。

  沈澜平静道:“上一个外室,是贱籍,被四老爷的妻子四太太捉奸在床,押回了国公府。”

  玉容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问:“然后呢?”

  沈澜继续不疾不徐道:“那是冬季,京都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四太太允诺,只要她能熬过十棍,便放了她。”

  “她欣喜地答应了。可受刑杖是军中足有手臂粗的榉木杖,还要袒衣露股,受众多丫鬟婢女围观。十棍过后,她人还活着,能喘气,当夜发了高烧,没药没大夫,死了。”

  她听念春说起来的时候,对方尸身已凉透了。

  “方才,若不是我将你掳走,来寻你的就不是我,而是四太太了。”

  玉容情不自禁的,上下牙齿咯咯磕碰起来,沈澜的话如同一捧凉水浇在心头,冻得她浑身发抖。

  沈澜怜悯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她之所以要插手此事,不仅是为了完成工作,更多的是想救这个外室一命。

  “姐姐!姐姐!你救救我!”玉容大哭起来,“我不是要跟四老爷的。我不是!我不是!”

  她太恐惧,太害怕,一股脑的都倒了出来:“春芳姐姐得花柳死了,燕子怀孕被鸨母灌了碗堕胎药,孩子没下来人先没了,月娘拼命接客攒了银子要赎身,鸨母趁她不在翻箱倒柜拿走了所有银子,月娘上吊死了!寒霜遇到有癖好的客人,被打得浑身是血,当晚发高烧死了。我、我怕死在鸨母手里才求了四老爷的!我、我不跟四老爷了!你救救我啊!救救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鬓发散乱地搭在脸颊上,如同一个疯婆子。

  玉容为了活下去被迫跟了四老爷很可怜,四太太丈夫出轨很可怜,被她弄死的女子罪不至死很可怜。

  人人都很可怜。

  沈澜心里发涩,只摩挲着她的脊背,“你先别哭,听我说。”

  玉容泪眼朦胧地抽噎着,“我、我听,姐姐你救我!救救我!”

  沈澜安抚了她几句不要急,这才说道:“明日会有一人来审你,此人生的俊,你一眼便能认出来。他是我……主子。你不必遮掩你的经历,只需如实说出你的出身、来历,他不会为难你的。”

  裴慎再心狠,也不至于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妓子下毒手。届时,多半是让她远远的离开京都,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好好!我听姐姐的!我听姐姐的!”

  沈澜取出帕子替她揩了揩眼泪,没再多停留,起身走了。再留下去,耽搁的时间太长,翠微那里说不过去。

  关上门,林秉忠正在门外等她。半低着头在前面引路,只是欲言又止,频频回头。

  沈澜全当没看见。

  走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了,“沁芳姑娘,你这样在府里要吃亏的。”

  心软至此,连一个素不相识的妓子粉头都要帮一把,也不怕将来被人恩将仇报捅上一刀。

  沈澜笑笑,心情倏忽好转,只耐心道:“你来劝我,不也是好意吗?这世道总归还是好人多。”

  林秉忠一时瞠目结舌,又辩不过她,只笨嘴拙舌憋了半晌,都快走到骡车附近了,终于闷出一句:“你若有事,便来寻我。”语毕,拱手告辞离去。

  沈澜微怔,笑道:“多谢林大哥了。”说着,便上了骡车。

  翠微正安分待在车厢里,见她进来,只摆出脸色,冷冷道:“可以走了吗?”

  方才她想下车,那车夫竟拦住了她,不许她下车。想来是沁芳吩咐的,翠微哪里还能有好脸色对她呢?只默默又给沈澜加了条罪状。

  沈澜点头道:“六子,走吧。”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石板路,路旁野草俱生尘,骡铃声声,悠悠远去。

  沈澜一走,林秉忠总觉得不对。四老爷便是再贪花好色也是爷的叔父,待此事了结,沁芳必遭四老爷报复。

  他秉性耿介鲁直,事发突然,哪里想得到这些弯弯绕,如今心中竟有几分懊悔,早知当初将四老爷打昏送回国公府便是,何至于绑了他,害了沁芳?

  思及至此,林秉忠坐立难安,想了又想,到底去了裴延屋中。

  裴延双手反剪被缚,嘴里塞着棉布,此刻见人进来,慌忙呜呜挣扎起来。

  林秉忠进来道:“四老爷,我林秉忠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儿把你绑起来这事儿是我主意,你若要报复,尽管来找我。”语毕,他解开裴延口中棉布。

  裴延破口大骂:“你这狗杀才!奸夫淫.妇!我看你和沁芳是背着守恂通奸来着!只可惜那沁芳早就被我碰过了,如今还与你勾三搭四,真是个水性杨花……”

  林秉忠大怒,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裴延冷笑两声:“我胡说八道?你不如去问问那淫.妇,她可是在小花园里求着我说要到我身边来,还主动说要去假山石里与我燕好呢!”

  林秉忠却突然冷静下来:“那她为何不引诱爷却诱你?”

  裴延被问得一怔,愤然变色,只大发雷霆,咒天咒地,叫嚷着“小娼妇”、“奸夫”、“叫守恂将你二人沉塘”。

  林秉忠怒气丛生,却反倒想明白了,四老爷素来贪花好色,必是看上了沁芳却不得,在这里诋毁她!

  林秉忠冷冷望他一眼,将棉布塞了回去。

第19章

  子夜时分, 更深露重, 夜凉如水,唯一轮弦月高悬, 两三星子疏缀。更阑人静之际, 忽有马蹄哒哒踩过石板路,行至门前。

  有人自马上下来,轻叩乌木门, 那门上兽首铜环与鎏锡钉相撞, 发出沉钝的砰砰声。

  负责轮值的亲卫闻声开门, 见一位石青骑射服的男子立于门前,身后四个精壮汉子, 顿时诧异道:“爷怎么回来了?”

  即刻就有人去唤醒林秉忠,又有人前去掌灯。

  “爷。”林秉忠匆匆穿好衣衫迎上来。裴慎随手将碧玉兽炳藤马鞭扔给他, 大步向院中走去, 问道:“你和沁芳如何处置的?”

  “只将四老爷、外室,和其婢女俱绑了来, 分开关押。那外室在东厢房,婢女在西厢房。”林秉忠一边说,一边跟着裴慎进了东厢房。

  那东厢房并不大,只一张榉木寿纹罗汉榻,白棱卧单,浅蓝贮丝锦被,还剩下些拉拉杂杂的面架桌凳、茶盏烛台之类的。

  榻上的玉容正暗自伤神垂泪,难以入眠,忽听见些微响动, 即刻抬眼去看。

  入夜, 烛光杳杳, 依稀可见来人着石青圆领窄袖蜀锦骑射服,素金腰带,佩药玉,头戴网巾,脚蹬皂靴,英武挺拔,其神湛湛。

  裴慎只随意挑了个榉木圈椅坐下,林秉忠和陈松墨持刀立于他身后。

  “可是良家子?”裴慎问道。

  玉容见有人来审,心中慌张,双目噙泪,只摇头道:“公子容禀,奴名唤玉容,家住掖县,五六岁时老子娘捕鱼撞上了龙吸水,被龙王爷吃了去。”

  玉容啜泣:“家里养不活我,便将我卖给了个小戏班,那戏班子辗转进了京,我又被七卖八卖,沦落进了西河沿行院。”

  裴慎神色冷淡,只问道:“你与裴延是如何认识的?”

  玉容脸色微微发白,挣扎片刻,正要开口。谁知裴慎摆摆手,制止道:“罢了,不必再提,没得污人耳目。”

  无非是先小意奉承,待两情渐浓之际,发下山盟海誓,使些烧香刺臂、同心罗带、一纸红笺的把戏,趁此最是情浓之时,尽诉凄苦之事,裴延自然又爱又怜,愿为她赎身。

  裴慎见玉容脸色煞白,只怔怔落泪,心中已是不耐烦,只起身道:“稍后你便远远的离开京都,越远越好。”

  玉容霎时瘫坐在地上,不知是悲是喜,只呜呜咽咽的啜泣起来。命保住了,可她一介弱质女流,无枝可依,还能去哪里呢?

  一旁的陈松墨道了声“得罪”,便上前为她解开手、腿上的麻绳,将玉容扶起来。

  待她站起来,沉绿团衫,葱白襦裙……裴慎忽而停步,蹙眉道:“你这身衣服是谁的?”

  玉容骤然受惊,只一个哆嗦,慌忙道:“是奴自己的。”

  裴慎冷笑一声,复温声道:“你自己的?你若不说实话,我便将你送官法办。”

  衙门大门进去了,好好坏坏都得被剥掉一层皮。玉容惶惶无措,吓得连连求饶,抽噎道:“是一个戴面巾的姐姐为奴穿上的。”

  她仓皇之间尽数交代:“她为奴换了干净衣裳,叮嘱奴若见到一个生得俊,样貌好、文采风流、气度高绝的人来审问,只需如实说出自己的来历便是,来人不会为难奴。”

  玉容虽年轻,却久在风月场上,深谙如何说话,只盼着自己拍的马屁能让对方饶她一命。

  可等了半晌,却没有声息,玉容偷摸抬眼去瞧,唯见对面的男子冷肃的面色在暖黄烛火的映衬下,竟显得几分柔情来。她一时心惊肉跳,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裴慎冷哼一声,心知肚明此女拿沁芳做笺子,对她的狡狯颇感不喜,只摆了摆手,示意林秉忠送玉容出府。

  将玉容打发了,剩下一个丫鬟也不必在意,只一同送出府便是。

  走出东厢房。

  “砰!”裴慎一脚踹开正堂鹤鹿雕花大门。那大门是榉木所制,质极坚,生生被踹裂了半扇。

  巨大的声响吓得陈松墨一个激灵,躺在壶门菱花围架子床上的四老爷裴延也被吓了一跳。

  裴慎来得急,身上寒露未消,此刻大步走近,冷锐逼人,唬得四老爷瑟瑟发抖呜呜咽咽地往床榻里缩。

  裴慎瞥了眼陈松墨,他会意,上前两步摘掉四老爷口中棉布。

  刚除了棉布,裴延即刻高声叫嚷起来,“守恂,你这帮下属非得好好整治不可!沁芳和林秉忠这对狗杀才,连我都敢绑!”

  裴慎面色沉肃,振袖坐于榻上,慢条斯理道:“四叔,我且问你,要么管好你自己,要么管好你妻子,你选哪个?”

  裴延也不是傻子,早猜到没有裴慎的命令,两个仆婢焉敢动手?方才不过是先发制人告黑状罢了。

  如今见裴慎单刀直入,再不掩饰,裴延只讪讪笑道:“侄儿说什么呢,四叔没听明白。”

  “四叔,六堂弟敏哥已十四岁,算是立住了。便是没了你,四房也不至于败落了去。”风淡云轻的如同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是你四叔!”裴延眼角微睁,不敢置信。

  裴慎冷声道:“你若不是我四叔,今日我也不至于来劝你。”

  夤夜疾驰百余里而归,只为处理此等男欢女爱的阴私之事。裴慎面上不显,实则心中已是不耐烦至极。

  裴延见他眉间隐有不耐,心中难免发怵。这侄子位高权重,年仅二十出头已是四品高官,而他迄今不过是个工部员外郎罢了。

  裴延觍着脸讪笑:“守恂,这、这也不怪我,置个外室罢了,哪个男人没点风流韵事,是你四婶拈酸吃醋,太过不贤。”

  “你寻花问柳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夫妻俩成日里闹腾的府中上下不得安宁。四叔,正所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你若教不好她,我便书信一封,请父亲以族长之责,代你休妻。”

  休妻!!裴延连连摇头:“别别别!守恂,有话好好说,好好说。”那疯婆子虽不甚贤良,却也为他生育了一儿一女。况他只有这点骨血,一旦休妻,两个孩子的婚事都完了。

  看来裴延尚未被脂粉女色熏晕了脑袋。裴慎只冷声道:“我给你三条路走。管好你的裤腰带,管好四婶,再不然我请父亲替你休妻。”

  “管管管。”裴延急忙道:“我必定管好她。”

  裴慎定定看他两眼,突然叹息:“四叔,我前些日子警告过你一次,你那时也是这么说的。”

  裴延讪笑,前几日裴慎叫他不要再寻花问柳,他原以为是借此警告他不要歪缠沁芳,便消停了几日,没想到裴慎是真要他管好那疯婆子:“这次、这次我肯定管好她。”

  “好,四叔,我丑话说在前头,事不过三,再有一次我便不客气了。”

  陈松墨会意,给裴延解绑。

  解了绑,这事便过去了,裴慎起身,正欲唤人将裴延送回国公府,谁知裴延冷哼两声,想起林秉忠和沁芳,顿时恨得牙根痒痒:“守恂,你且小心些,那沁芳可是个淫.妇,与你身边的林秉忠勾三搭四、不干不净的,当心哪一日两人勾连,将你蒙了去!”

  裴慎忽而驻足,转身看他。

  灯芯哔剥两声,暖黄的烛火摇曳,映照得裴慎神色明明灭灭。

  “你说什么?”裴慎阴沉道。

  裴延一时胆寒,被他盯得后背俱是白毛汗,可他是长辈,裴慎总不至于对他做什么吧。

  思及至此,又想起今日受此奇耻大辱,裴延鼓起勇气道:“那沁芳先勾引我,又引诱林秉忠,实在水性杨花!”

  裴慎分明是冷着脸的,却突然笑了笑,温声道:“四叔,你且说说沁芳是如何引诱你的?”

  裴延微怔,他原就是个浪荡子,如今叔侄二人夜谈女色,叫裴延难得生出一点得意之色,裴慎这般位高权重之人,竟也有求教他的时候。又想借此与这侄儿拉近了距离,便难免滔滔不绝起来。

  只见裴延捻起胡须,故作正经道:“她见了我便故意撞我身上,又说要来我伺候我,还说我向你讨要恐坏了名声,不如她自荐去老太太那里,我再去问老太太讨来。”

  一旁的陈松墨只恨不得死死捂住耳朵,不敢去看自家爷的脸色。

  裴慎面色不变,只一双眼睛森森如刀,像是夜霜未去,寒露未消,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温声开口道:“还有吗?四叔。”

  裴延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轻抚胡须,故作姿态道:“她唤我郎君,又拉我去假山石里,说要鸳鸯交颈,共度良宵。”

  裴慎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说完了,平静吩咐道:“陈松墨,套车,送四叔回国公府。”

  裴延便略有些得色,复又说了几句,什么“守恂可愿割爱”、“沁芳浮花浪蕊”、“且叫她今后唤我檀郎”云云。

  只可怜陈松墨,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肃立在裴慎身侧,目送着裴延远去。

  此时天上一轮弯月,稀疏三两星子,皑皑蟾光照在庭院青石板上,映出满地的白雪霜色。

  裴慎立在院中,赏了会儿月中夜景,心平气和道:“我记得,亲卫刘续出自松江,似是打行青手出身?”

  陈松墨一时愕然。松江一地盛行打行青手。这些人最擅长打人。专打人胸、腰、腹等部位,技艺精湛,极为讲究,要挨打者几月后死,便决不会早上一星半点。

  见陈松墨点头,裴慎淡淡道:“待我调令下来,离开京都再动手罢。”

  陈松墨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裴慎这才出了庭院,翻身骑上黄骠马,扬起碧玉兽炳藤马鞭,径自往国公府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朝嘉靖年间,江南苏州、松江、嘉定县盛行打行青手。所谓的青手其实就是恶少啸聚成群,有点像现在的黑社会。这些青手最大的本事就是打人。先挑衅对方,对方一旦还手,即刻打人,而且这些青手打人多了,相互总结传授经验,如何打击胸、腹、腰等等部位,甚至可以定期让挨打者死亡,打完半个月后,一月后,三月,半年,一年后死都可以,以便于这些青手们借此逃脱惩罚(因为一年前打的人,一年后对方死了,怎么也抓不到他们头上来)——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第20章

  三更天, 月明千里, 华光如水,穿堂过户, 映在素白帐幔上, 照彻满室清辉。

  沈澜只盖着一床细布薄被,玉臂横陈于外,入夜微凉, 枕上清寒, 不禁蜷了蜷身子。

  幽梦绵绵, 将醒未醒之际,院外一阵喧哗之声。有小丫鬟匆匆推门而入, 一叠声唤道:“沁芳姐姐,沁芳姐姐, 爷回来了。”

  沈澜骤然惊醒, 只在榻上怔了一会儿,复才清醒过来, 拂开素白纱帐,匆匆道:“让念春与槐夏去铺床叠被、掌灯沏茶,素秋去吩咐小厨房备一碗雪霞羹、碧粳粥、邹纱云吞,其余人随我一同去迎。”

  跑腿的小丫鬟得了吩咐,匆匆去了。

  沈澜换上衣物,素白里衣,白蓝挑边衫子,石青细布襦裙……一切收拾妥当匆匆去院门前迎裴慎。

  裴慎尚未到,沈澜立于院门前, 只见庭中芭蕉新绿, 修竹苍翠, 廊下海棠吐蕊,芍药生香,月华一照,如崇光泛泛,香雾空濛。

  素月清风,繁花翠竹间,忽见裴慎披夜间寒露,携皎皎月华,如雪亮刀锋劈开夜色,大步行来。

  沈澜微怔,心道裴慎生得果真英武挺拔,极是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