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家祠再祁次布置成了灵堂。白色的帐帷从墙上一直垂下来,一班僧众正在做法事,但传到祁子俊耳朵里的,只是一片奇怪而毫无意义的嘈杂声。祁子俊大睁着失神的眼睛,望着停在灵柩中的关素梅。她的神色显得十分平静、安详。在死去的妻子面前,他由于一种沉重的内疚,而变得迷离恍惚起来。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屋檐上。祁子俊的骡车停在院子里,骡子安静地吃着草料。

  世祯和世祺并排跪在关素梅灵前,两人离得很近。世祺不时抬头看一眼世祯,世祯却连正眼都不看他。世祺迟疑着,许久,终于开了口。他低声喊道:“哥。”

  世祯像没有听见一样。

  世祺声音更低地喊:“哥。”世祯仍然像没有听见一样。

  世祺又喊:“哥。”世祯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世祺,他从世祺的眼睛里看到了悔恨、自责和期盼。在这一刹那,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动情地喊道:“弟弟!”

  兄弟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祁家祖坟里多了一座新坟,位置紧挨着祁伯群夫妇合葬的坟墓,旁边空着留给祁子俊的墓穴。坟茔的墓碑上写着:祁门关氏夫人之墓。

  关近儒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悲伤,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放在坟前。关近儒说:“素梅啊,你安心上路吧。爹知道你心里的冤屈,可是,你别怪子俊,要怪,你就怪我们老一辈吧……”说到这里,关近儒已是老泪纵横。

第三十一章

  苏文瑞陪着祁子俊在祁氏宗祠外散步。天上乌云密合,周围的景色都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他们沿着祠堂前的青石板路缓缓地走来。

  祁子俊沉痛地说:“苏先生,任您怎么说,我都不会原谅自己。我总觉得,素梅就像是我亲手害死的。”

  苏文瑞劝道:“你当然有错,可这事儿,不都是你的错。”

  生日那天,黄玉昆到了。

  祁子俊说:“子俊失礼,让黄大人久等了。”

  黄玉昆笑了笑说:“恭王爷一直惦记着你,这不,特地派我给你祝寿来了。”

  黄玉昆亲手展开一幅寿联,上面写着:“修身中和忠孝名扬天下,处世率真诚信传之子孙。”

  山西恭亲王行辕里,黄玉昆把祁子俊的亲笔信呈给恭亲王。黄玉昆道:“祁子俊对王爷的恩典十分感激,明日还要亲赴行辕致谢。”

  恭亲王沉吟道:“姑且由着他的性子,能干多大就让他干多大,能聚多少财就让他聚多少财,天下的钱都放在他家,就更好办了。孙猴子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正说着,一个侍从走进来。侍从道:“禀王爷,军机处紧急公文。”

  恭亲王拆开公文,脸色大变:“长毛突袭杭州,踏平江南大营,主将张国梁为国捐躯,和春伤重,不治身亡。”他转脸对黄玉昆说:“黄大人,我们即刻出发,克日返京。”

  这天,祁县的商人们都来到商会会所。二十八位商人全都到齐了,或立或坐,议论纷纷,看见祁子俊走进来。

  祁子俊道:“无论哪家票号,凡不愿意缴纳‘练饷’者,子俊都可代为缴纳。

  但是,子俊也有个要求,无论哪家票号,子俊每代缴一万两银子的‘练饷’,就请用来换取该票号相当于一万两银子的股份,各家票号招牌的后面,也请再添一个‘信’字。我们办成‘信’字二十九联号,以后,大家风雨同舟,携手并进。“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如果哪位愿意,就请在这上面画个押。“

  商人们一阵交头接耳过后,依次走到桌子前画押,然后闷闷不乐地从屋门走出去。

  关近儒家正堂的墙上高悬着的“公忠体国”的牌匾。关近儒正慢条斯理地对霍运昌讲话:“眼下的时局,颇有些扑朔迷离。南京城久围不下,长毛反倒拿下了杭州、苏州、无锡和常州,形势着实令人担忧。”

  霍运昌问:“您的意思是……”

  关近儒道:“我已吩咐在云南的药厂,大量收购三七,全力生产白药,保证湘军的需要。另外,我想让你去一趟上海,湘军在那里有个办事的地方,负责筹办军需的何勋初是山西籍举人,早年贫寒的时候,我曾经周济过他,后来中了举,一直还念着往日的交情。我这里写了一封信,你去找他,就说关近儒愿意为国家效犬马之劳。”

  霍运昌问道:“那样一来,岂不是无利可图?”

  关近儒一脸正色:“国难当头,何必曰利?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动身,有什么事情,及时写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