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气息,跃动的脉搏,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不是做梦。
竟然是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裴慎几乎半虚脱地靠在床头引枕上,只觉眼眶发涩,隐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真实感。
他静坐半晌,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澜,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方觉心中一片安宁。
檐下宿雨渐小,星子渐明,待到云散雨晴,月明松下房栊静,佳人春睡轻。
作者有话说:
关于潮生的事情,我说一下,沈澜没有忘记潮生,在“相逢”的那一章,大概60%左右的地方,我写过一句“今夜暂时不必将潮生接回来”。
1.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出自《浪淘沙》,李煜
2. 月明松下房栊静出自《桃源行》,王维
第84章
第二日一大早, 天色尚有几分漆黑, 晨星寥落,东曦薄出。沈澜被丫鬟轻声唤醒, 甫一拂开帐幔, 便见到裴慎正坐在楠木清漆圈椅上,等她用膳。
沈澜不欲与裴慎多言,一整日折腾下来, 她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便困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匆匆起身洗漱。
重罗白面制成的细面条,拿鸡汤煨了, 铺陈上鲜虾仁,银鱼丸, 火腿丁, 鸡丝,青菜。鲜香可口, 抚慰人心。
沈澜胃口不错,吃了面,本欲再用上一盏热乎乎的牛乳,谁知裴慎坐在她身侧,只盯着她侧脸,那目光灼热的,活像要烧穿沈澜的脸颊似的。
哪里还吃得下去?沈澜心头微恼,瞥他一眼,不想理他, 便欲出门, 却听得裴慎道:“你从知府衙门回来后打算住哪里?”
沈澜淡淡道:“哪里都好, 就是不住总督府。”
裴慎一窒,冷哼道:“你那宅子都烧干净了,不住我这里你住哪里?”
沈澜面不改色道:“买个新宅。”
裴慎微愣,一时悻悻然。倒是忘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非吴下阿蒙。
“宅子总不能说买便买,若要住进去,光是添置锅碗瓢盆、扫洒清理便要好几日。”
裴慎正欲再劝,沈澜慢悠悠道:“我有钱,可以加急。”
裴慎被噎得不行,复又讪笑道:“便是再加急,一日的功夫总要的罢。不若先在总督府暂时住下。”
沈澜似笑非笑地扫了眼他:“裴大人就算不替自己的名声考虑,好歹也替民妇考虑罢。”
裴慎一时沉默,无名无份地住进总督府,对她的确不好。思及此处,裴慎忍不住试探道:“既然如此,你我尽早成婚便是。”
沈澜神色便一下子淡下来,懒得搭理他,便只撂了乌木箸,恭敬道:“昨夜劳烦裴大人款待,民妇告辞了。”说罢,起身就走。
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着实令人生恼,裴慎也是有脾气的,何曾被人这般忽略过,便冷声道:“你总归要与我成婚的!”
沈澜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见她这般,裴慎越发着恼,偏生这会儿陈松墨眼看着沈澜出了府,料想自家爷也当吃用完了早膳,便匆匆赶来禀报。
“彭弘业?”裴慎一面往外书房去,一面蹙眉道,“此人乃是杭州疍民出身?”
“是。”陈松墨点头道:“根据龚柱子的话,此人乃夫人身侧的老人,当年渔队便是由此人负责,据说家中三兄弟,水性都极好。”
裴慎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保不齐当年便是这彭弘业在江潮中带着她逃亡。只是不知她是如何认识彭弘业的?
“这彭弘业年岁几何?”裴慎忽然问道。
陈松墨一愣,复又硬着头皮道:“爷,听龚柱子所言,此人约摸比夫人大几岁。”说罢,劫后余生般补了一句:“与其妻已育有两子。”
裴慎面色稍和缓,见已至外书房,便在楠木圈椅上坐定,摆摆手,示意陈松墨下去。
陈松墨猛松了口气,匆匆告退。昨晚爷将夫人挟走,潭英那头便即刻派了人手四处查探夫人这六年来在湖广的经历。而他自己则一整晚都在善后,安抚六子等人,套话,看看能否寻到杭州旧事的线索。如今既然问到了彭弘业身上,便只管禀报给爷,再转交给潭英便是。
见室内静下来,裴慎方才唤来潭英,问道:“查到多少了?”
潭英拱手作揖:“连夜调阅了武昌知府衙门内六年内宅邸交易契书。”至于为何不查黄册,乱世里,官府都不勘定人口了,沈澜便是上了黄册,鬼知道小吏将她录去了哪里。还不如查查大宗宅邸买卖呢。
“三年前,沈宅进行过一次买卖,契书上头记有夫人名讳,上沈下澜。”
裴慎蹙眉。这名字沈澜头一次逃亡时便用过了,何至于要再用一次?莫不是有何特殊含义?
他正思忖着,潭英又道:“除此之外,昨夜沈宅大火,火势烟气冲天,半城可见。今日一大早,满城民意汹汹。属下只遣了几个人坐在沈宅附近的茶馆里探听消息,便听得有周围百姓卖弄道,只说……”
潭英吞吞吐吐,含糊不清。见他这般,裴慎淡淡道:“你只管如实说来便是。”
潭英这才低声道:”说是沈娘子待夫君情深义重。”语罢,硬着头皮道:“年年都要去替亡夫扫墓焚黄。守、守节六载,抚育幼子。”
裴慎握扇的手一紧,眼底寒意森森,沉声道:“可去查看过那亡夫之墓?”
潭英越发吞吞吐吐:“那墓碑上写着亡夫王新立之墓,妻沈氏立。”
裴慎生生攥裂了手中紫檀扇骨,咯吱一声,唬得潭英头皮发麻,只低下头去,恨不得把地砖盯出花来。
良久,裴慎方松开手,面无表情道:“可查过王新立是谁?”
潭英咬牙道:“大人,是属下失职,只半夜的功夫,时辰太短,尚未查到此人。”
裴慎默然不语,一面疑心此人多半是沈澜捏造的,一面又总也过不去心里的坎。若她在六年里有了旁人,那他算什么!
裴慎强忍着妒意:“还有呢?”
潭英松了口气,拱手作揖道:“大人,沈娘子还有一幼子,名唤沈潮生,年约五岁,正在从周先生手下读书。”
“潮生?”裴慎倏忽想起了自己初来湖广的那一日,江米店内,招呼自己买米的那个孩子,恰叫潮生。
生得虎头虎脑,打起架来,奇正相辅,赏罚分明,倒是个伶俐聪慧的顽童。
“你方才说此子今年五岁?”
“是。”
若是五岁,岂不是六年前怀上的?裴慎强忍着激动,勉力镇定道:“可能查得到潮生具体生辰?”
潭英自然知道这是重中之重,即刻拱手作揖:“属下昨夜遣人去询问了这位从周先生,只说每年五月初七,潮生都会早早归家,随夫人庆生。”
五月初七?算算时辰,那便是六年前立秋那一次怀上的。
裴慎一朝妒意尽散,心情大好,那什么狗屁王新立,果真是沈澜捏造的。
不仅如此,她竟愿意替我生儿育女。
只这一条,便足令裴慎心中快意,几欲纵酒狂歌,放声大笑。
裴慎咬着腮肉,勉强忍耐激动,朗声问道:“潮生现于何处?可在沈宅?”
潭英见他高兴,一时心中也有几分喜悦。他们都是跟着裴慎的老人了,自然希望他后继有人。否则光是这国公爷的位子,若叫旁人得了去,难免叫人不快。
“启禀大人,属下查探过了,小公子自昨晚起便不曾出现在沈宅。”
裴慎倒也不急,若潮生出事,沈澜只怕要急死。如今她还悠哉悠哉的理事,可见是她将潮生藏匿了起来。
既知潮生安全,裴慎便笑道:“无碍,小儿顽劣,不知又去哪里闹腾了。”
他一个做父亲的都不急,潭英也只好口中喏喏。
乘着他心情好,潭英又立刻道:“大人,王俸为何出府直奔沈宅一事,也已查清了。”
提及此事,裴慎神色一静,太监亵玩女子,何其毒辣。若非沈澜机敏镇定,只怕自己已然要与她阴阳两隔。
裴慎只消思及此事,心中便惊怒交加,强忍着怒意道:“你且说来。”
“原是王俸手下有个小太监与武昌知府夫人身侧,一名唤做余嬷嬷的仆婢对食。”潭英只将其余因果尽数道来。
说到潮生和官僧打架,余嬷嬷挑拨离间,庾秀娘愤而拿热茶泼人时,潭英忍不住抬头,偷觑裴慎脸色。
却见他高坐明堂,神色喜怒难辨,只一双眼睛,几欲噬人。潭英心惊肉跳,下意识低下头去,只说那小太监欲将沈澜献给王俸,且极力描摹沈澜美貌,王俸这才迫不及待,直奔沈宅。
有人觊觎沈澜,令裴慎愠怒至极。他看着手中开裂的檀木扇骨,神色森冷,几乎一字一顿问道:“此二贼何在?”
“余嬷嬷和那小太监俱都绑了,关在地牢里。”
闻言,裴慎再难忍凶戾之态:“好生照料他们。”
潭英笑着应了一声。锦衣卫凶名在外,可不是什么善茬,光是伺候人的刑具就有百十来种,保管他们用得高兴。
待裴慎叮嘱完,方觉出了一口恶气。只可惜王俸已然身死,否则他必要将这混账东西凌迟处死。
此外,庾秀娘拿着热茶毁人容貌便已足够毒辣,潮生和官僧打架一事亦是他亲见的。那官僧蛮不讲理,动辄辱骂旁人野种,还对着潮生说什么你娘要成亲了。
成什么亲!这笔账,待沈澜回来他自然要问个清楚。
且这母子二人所作所为,已足够令裴慎厌弃。他心中不快,面上反倒叹息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王广俊两样都没做好啊。”
这位王知府的仕途只怕要完了。潭英听在耳中,倒并无同情之色。
整个湖广一系的官员,没多少是干净的。相反的,王知府因着和王俸同姓,虽不曾攀上本家,却也有几分亲热勾连之意。
裴慎淡淡道:“去给黎大用传个讯。只说王知府素日里治民多行黄老之道,王俸事发时他恰好在衙门内。”
每个字都是真的。只是没出事那就是黄老之道,无为而治,出了事便是平日惰怠懒政,导致民变暴动。王俸事发时接近黄昏,王知府尚未散衙,在府衙办公极正常,可蓄意一提,那便是龟缩府衙不出,坐看王俸身死。
待潭英应了一声,裴慎方自雕竹如意纹笔架上,取了一杆黑漆描金狼毫,铺陈开白录罗纹纸,提笔写起了奏本。
王俸身死,拿一个武昌知府抵扣,再加些罪大恶极的死囚,充作罪魁祸首,倒也够了。只是朝局再度暗流涌动起来。
“大人,王俸死了,朝中会不会就此收手?”潭英立于房中,临行前忍不住好奇道。
裴慎正欲摇头,却见门外忽有人朗声道:“自然不会。”
石经纶匆匆入内,自袖中取出一份奏报递给裴慎:“大人,南京来信了,只说北边刚刚收复,陕西遭了六年兵灾,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矿监税使李成上奏,建议陛下暂停征收矿税。”
“如何?”潭英忍不住问道。
石经纶叹息一声:“陛下只将折子留中不发。”
潭英双拳紧攥,脖子上青筋暴起,大怒道:“阉宦尚有恻隐之心,陛下却视百姓如猪狗!”
裴慎浑然不意外,只神色淡漠地合上折子,吩咐道:“传令下去,叫众人勿要异动。按照湖广到南京的距离,不出半月,新的矿监税使恐怕便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皇帝把折子留中不发的那一段,参考资料为:《湖广民变与晚明社会阶层的利益诉求》
第85章
沈澜的马车一到衙门, 透过马车上的象眼格窗望出去, 便见北衙街前密密匝匝,停着十几顶蓝布帷轿, 还有七八辆两轮骡车。
不止粮商, 武昌城内大户只怕今日全都来了。看来李心远和赵立两人果真扎根甚深,只半个晚上的功夫,便联络到了这么多人。
想想也是, 沈澜家宅被焚一事就足够令人惊惧, 更别提还有王俸带人强攻破门。富户们哪里还坐的住?
思及此处, 沈澜便下了马车,与几个皂隶差役交谈几声, 便被人带着绕开青砖影壁,穿过五架梁、黑红漆的大门, 复又从单檐硬山灰瓦顶的仪门东侧小门而入, 又行了数步,绕过三班六房、寅恭门等地, 终于到了思补堂。
思补堂原是知府休憩之所,此刻却是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沈澜甫一进去,便见两侧圈椅上坐了二十余人,打眼一望,个个青衣葛布,只差补个补丁了。
沈澜有些好笑,只她自己今日也是细布青衫,头发略微凌乱, 睡眠不足, 以至于稍显萎靡。
“沈娘子来了。”
“听说沈娘子昨日家宅被焚, 如今可好?”
“依老夫看,这王俸着实可恨!”
一群人凑上来,三言两语地替沈澜抱不平。沈澜心道既然如此,怎得不见你们昨日来援助我一二。
她心里想着,却含笑与众人一一见礼。刚一落座,王广俊便拈着长须,自东稍间的茶房里走出来。
王广俊年过四十,方脸阔耳,颇为威严,他落座上首,面容肃穆道:“诸位前来所为何事,本官已知晓。”语罢,又道:“只是矿监税使一事,实乃朝廷下旨,非本官人力所能及啊。”
一推六二五,半点不沾身。
大伙面面相觑,李心远便拈须叹息道:“大人为难了。”
于是众人纷纷感叹大人辛劳,沈澜坐在人群里,只含笑看着,静默不语。
众人拍了会儿马屁,面面相觑,只等着旁人主动提及要王广俊上奏,请求朝廷撤销矿监税使一事。
眼看着大家都静默不语,沈澜便含笑道:“是我等为难大人了。既然如此,民妇这便告辞了。”说罢,起身欲走。
满座皆惊愕,李心远即刻坐不住了,若沈澜走了,他们今日哪里来的由头。便拈须笑道:“沈娘子且慢。”语罢,语重心长道:“王大人也是晓得的,外头矿监税使闹腾地厉害。沈娘子家宅被焚,当真是一等一的苦主啊。”
三两句话便将众人的视线引到了沈澜头上,强逼沈澜出头。
沈澜心中冷笑一声,便只低下头去,抹了抹眼角:“民妇不过一介寡妇,拉扯着孩子艰难求生,谁料到又遭王俸欺凌,冤屈无处可诉。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来寻大人了。”说罢,哭诉道:“还望大人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救救民妇罢。”
王广俊脸色一白。三年来,沈澜礼物送得殷勤,却从没有一次提及过她待自己的救命之恩。谁料到她偏偏当着今日这么多人的面,揭开了这桩往事。
“沈娘子对王大人竟还有救命之恩?”赵立惊诧道。
在座的富户们也纷纷议论起来。
“哎呀,从未听过此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娘子怎得往日里不提?”
好钢自然要用在刀刃上。沈澜拿蘸过姜汁的帕子揉了揉眼角,哀声道:“哪里就有什么救命之恩呢,不过是来了洪灾,沈家扶危济困,帮了大人些许小忙罢了,不值一提。”
在座的各位没人是傻子,个个心明眼亮,纷纷笑道:“没料到沈娘子竟救过王大人。”
“沈娘子实在功德无量。”
王广俊听着耳畔声音,颇有些恼怒。民变的事总督、巡抚、布政使、镇守太监都知道,根本瞒不住。
他原本打算顺势将沈澜下狱,届时她便是罪魁祸首。自己事后补救,责任也能小一些。谁知对方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破此事。
这下好了,他若强将沈澜下狱,对方本就是个寡妇,一个欺凌孤寡、罔顾救命之恩的名头栽上来,保不齐谣言传着传着能变成他构陷救命恩人。届时他在士林里,名声能顶风臭出十里地。
王广俊虽私底下跟太监勾勾搭搭,但他还没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沈娘子救命之恩,王某日夜不敢忘。”王广俊满脸真诚:“说来沈娘子也是可怜,无故被那王俸焚毁家宅,肆意欺凌。”语罢,深深叹息一声。
沈澜心绪稍松。心知王广俊这是答应了,在上报给布政使的奏折中进行润饰,将沈澜描绘为纯粹的受害者。
“多谢王大人怜悯。”沈澜柔顺道。
王广俊便温声道:“沈娘子乃我王某救命恩人,今后若有所求,王某在所不辞。”
沈澜心知,这意思是以后有事就别来找我了。
她半点都不惧王广俊这种半威胁半警告的话。民变一起,王广俊必要遭殃,别说来对付沈澜了,他那官位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呢。
“大人高义。”沈澜发自内心的称赞道。
众人也纷纷称赞起来,这个说“大人有恩必报”,那个说“大人厚道。”
李心远无奈,眼看着沈澜最大的危机解决了,心知此女绝不会再出头。
如今,危机最大的不是沈家,而是富甲湖广的李家了。除非沈澜真的衰到极致,又被新的矿监税使看上。否则矿监税使来了,必是他李家先倒霉。
李心远没办法,只好带头,卖惨、收买,胁迫,拉关系,无所不用其极的要求王广俊上奏折,祈求朝廷撤回矿监税使。
这一次,沈澜只随众人附和,不再多言。
待沈澜离开武昌府衙,已是申时末,残霞夕照,归云如絮,驾车的六子将沈澜带到了石塘桥附近的小宅中。
“夫人,时间太紧,便只买了一进的宅邸。”候在门口的谷仲见沈澜下了马车,便匆匆拱手致歉。
沈澜摆摆手,笑道:“多谢谷叔了。”说罢,又对着六子道:“去彭家将潮生接回来罢。”
六子领命,匆匆而去。
“夫人,这宅子颇有些陈旧,若要尽数修葺完毕,少说也要半个月。”谷仲跟着沈澜身后,忧心道,“与其这般,倒不如夫人先住江米店的后院。”
沈澜摇摇头:“江米店里人来人往,到底不安全。”说罢,又宽慰了他几句,方才进了正房。
正房稍有些陈旧,谷仲已请两个粗使婆子擦洗一番,又去漆店里采买了些桌椅,床榻之类的家什,再加上帐幔、桌帷,便已到了酉时。
沈澜倦怠地揉揉眉心,她连轴转了两天,疲乏至极,本想等着潮生回来再歇息,谁知趴在双勾如意马蹄腿方桌上,昏沉睡去。
流云纹铜烛台上牛油烛徐徐燃烧,蓍草大方瓶内插着两支含苞欲放的山茶花,兽首博山炉里四弃香烟气袅袅。
沈澜好梦沉酣之际,忽觉脸颊微微泛痒,她迷迷糊糊的睁眼,正好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娘。”见沈澜醒了,潮生立在原地,眼眶里都滚着泪花。
沈澜惊诧,往日里潮生见了她,必要黏黏糊糊的让她抱,怎得一日未见,竟成了这般。
“这是怎么了?”说罢,沈澜便张开双臂,笑盈盈唤了一声“潮生”。
潮生本来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让娘抱的。他还想忍住不哭的,可沈澜一唤他,他的眼泪就忍不住了,扑上去,勾住沈澜的脖子,把头埋在沈澜的脖颈里,带着点哭腔道:“娘,我好想你呀。”
沈澜心中酸涩,连忙道:“娘也想你呀。”
潮生哽咽了好一会儿,方才慢慢止住眼泪,闷声道:“娘,我想学武!你给我找个师父好不好?”
对于学武一事沈澜倒不惊讶,潮生活泼好动,玩具房里有好多小木剑小木刀,还有一匹神俊的小木马。
沈澜只以为潮生被昨晚的事吓坏了,见了自己才会哭。便拍着潮生的脊背安抚他:“学武强身健体,当然可以。”
见她答应,潮生便抹抹眼泪:“等我学了武,当上大将军便好了。”说罢,龇出虎牙,恶狠狠道:“等我当了大将军,就杀了欺负娘的人!”
沈澜一惊,潮生才五岁,性子开朗,活泼精怪,怎会忽然这般凶狠偏激?转念一想,一个五岁的孩子,骤然遇见家宅被焚,外头贼人强攻,母亲逼他离开,只怕被吓坏了,性子大变也是常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