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出门,便见一蓝布两轮马车等在小角门处,平山打头,和三个亲卫围在马车周遭。
距离国丧已一个月了,新皇堪堪登基,可六个月的婴儿怎能处理国事,京里照旧闹腾不休,此等关键时刻,陈松墨和林秉忠作为裴慎得力亲信,哪里能抽得开身,故而只派了平山前来护卫。
“平大哥,辛苦了。”沈澜笑道。
平山为人忠厚,闻言老实拱手道:“不敢当夫人言。”语罢,便唤了声车夫,马车辚辚作响,碾过青石板路。
紫玉和绿蕊只随车而行,沈澜孤身一人端坐马车上。
稍顷,马车便停了下来。沈澜掀帘一望,只见西湖周遭乃至四堤三岛,俱是人山人海,填塞充溢。遮凉棚子搭得四处都是,小摊贩四处穿梭,还有富贵人家使唤家仆起了高台,围了绫罗来观景。便连湖面上都有千百只小篷船,船上挤挤挨挨立满了人。
见沈澜下了马车,平山即刻拱手道:“夫人,属下已派人定了地方,还请夫人上清润茶楼二楼观龙舟。”
沈澜便点点头:“走罢。”说罢,便往前走去。
平山可是被陈松墨特意叮嘱过这位夫人的丰功伟绩的,生怕她起了什么心思,便紧紧跟着她。
西湖龙舟竞渡,观看的男女老少何其之多也,沈澜兴致勃勃地往前走了几步,便拉着两个丫鬟挤进了人堆里。
平山心里着急,带着三个亲卫即刻跟上。谁知沈澜拽着紫玉、绿蕊的衣袖远远走在前头,一路往人堆里挤。
几个亲卫心急如焚,大声呼喊着“夫人”、“夫人——莫往前走了。”
奈何人流阻隔,推推攘攘,平山追不上沈澜,只能眼珠子都不错的看着她的身影。
偏偏沈澜为了国丧低调,今日穿得是寻常细布襦裙,哪里认得出来。主子都穿得素净,两个丫鬟更不用说。
不过走了一小段路,一个错眼的的功夫,沈澜与两个丫鬟便已没入人流,失去了踪影。
平山心急如焚,即刻散开三个亲卫去寻。
此刻的沈澜早已松开两个丫鬟的袖子,兀自上了苏堤。方在苏堤立了一会儿,便有人来拉她胳膊,沈澜回身一看,恰是玉容。
玉容引着沈澜,登上了彭三的小船。
彭三打渔是为了挣钱,西湖龙舟竞渡时,光是载客观看龙舟便有不少钱,加之捞一捞落水者,对方给的谢银也有不少。
一年里难得挣钱的日子,彭三是万万不会错过的。故而沈澜那一日来不及叙旧,便与玉容约了西湖苏堤相见。
甫一登船,沈澜望了眼精瘦漆黑的彭三,只叫他将船往清润茶楼撑去。
见船行起来,沈澜便即刻开口道:“玉容,你可缺银子?”
玉容一时愕然,半晌,轻抚了抚肚子,叹息一声:“这天底下谁不缺钱呢。打渔、插带能挣几个钱啊,若不缺钱,彭三哥也不必辛辛苦苦去嘉兴卖鱼找销路,更不必每年在钱塘江大潮上当什么弄潮儿搏命。”
沈澜心知肚明,玉容也不是什么傻子,答应来见她,必是有所求的,无非是想求个恩典,替彭三寻个差事,或是打个秋风。
沈澜低声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她顿了顿道:“我欲请你们二位带我离开杭州。”
玉容惊愕不已:“你、你不是、为何要离开……”
沈澜苦笑道:“你莫以为我这日子好过。也就面上光鲜罢了。”说罢,竟将袖子撩起来,雪白的胳膊上好大一块淤青。
玉容又惊又恼:“那巡抚竟虐打于你?”
沈澜今早避开丫鬟,自己对着楠木香几,狠狠撞的。她皮肉嫩,这么一会儿功夫,便红肿淤青了。
沈澜苦涩一笑:“我也不怕告诉你,若再不逃,我只怕命不久矣。”说着,抚下袖子,生怕玉容再往上看,见着白白净净的胳膊,那便露馅了。
玉容咬着唇,只沉默不语。
沈澜心知肚明玉容虽待她有几分感恩之心,却也不是什么仗义忠勇之人,相反的,尚有几分聪明劲儿。她势必畏惧于巡抚权势,不敢带沈澜出逃。
见玉容犹犹豫豫,似要开口拒绝,沈澜低声道:“我见你摸了摸肚子,是怀孕了吧?”
玉容怔怔的,点了点头。
沈澜点了一句,却再不提孩子,只面不改色道:“事成之后,三百两银票奉上。”
玉容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便连久一直在划船,毫无声响的彭三都顿了顿。
三百两银子啊,拿来买地,足够买下四五十亩上等的水浇地了。她不必再抛头露面做什么插带婆,三哥也无需打渔搏命了。他们的孩子还能读书,考个举人做大官。
玉容面色涨红起来,彭三也立着不动。
沈澜低声道:“你此刻答应不下来,也没关系。这里有五两银子,你只管拿去。若你愿意,便拿着这五两银子去贿赂李宝珠家中银楼掌柜,只说你想在银楼常来常往,好结识显贵女客,做你插带婆的生意。待你在银楼安顿下来,过些日子我便去银楼找你。”
这本就是两利的事,玉容用银楼的首饰给贵客们梳妆,若效果好,客人高兴,银楼卖出了首饰,玉容得了插带的赏钱。
果然,玉容颇有意动。
沈澜却偏偏捏着那五两银子,低声道:“你若不愿意救我一命,这钱便算作封口费。自此以后,那三百两银子,便与你、你的孩子无缘了。”
玉容心一颤,只接过五两银子,神色犹豫不决。
沈澜再不看她,只低声道:“停船。”
彭三便随意挑了个离清润茶楼稍远些的地方,将沈澜放下来。
沈澜甫一登岸,即刻欲前往茶楼,谁知刚走出了没几步,竟听得有人唤她。
“王览。”
沈澜愕然回头,却见杨惟学一身细布直缀,怅然望着她。
良久,沈澜方开口,只是声音有几分发涩:“你怎会在此处?”
杨惟学苦笑一声,引着沈澜去了僻静处,方才开口道:“那日我去寻你,你那夫君一口一个内子,我当时被他蒙了去。回去之后左思右想只觉不对。”哪家夫妻闹别扭,妻子会跑出千里之遥的。
“我生怕你被人骗去、掳去。第二日,我便遣了小厮打听一二。却没料到,我派出去的小厮竟被几个精壮汉子警告了。过了没几日,你那屋子里便人去楼空。”
见沈澜苦笑,杨惟学也叹息一声道:“索性我家在苏州是当地大族,家中管事认得罗平志是苏州的锦衣卫百户。便贿赂了他手下一小旗,辗转得知是京里的大人物来了。只是不知是哪个大人物。”
“我便辗转寻到了罗平志的相好,使了银钱叫她去打探。那罗平志口风甚紧,生生过了两个月,方于酒后漏了裴大人三字。”
“满朝文武里,姓裴,年岁约二十几许、气度不菲的也就一个魏国公世子。索性我见过他一面,只是夜色漆黑,不甚清楚。便绘了那人的画像去问家中长辈,像不像魏国公世子,有个叔父致仕前曾做过京官,见过他一面。至此,我才确认了此人乃裴守恂。”
听他这般周折辗转,只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全,沈澜心中大受震动,只躬身一礼:“能得杨兄为友,实乃我三生有幸。”
杨惟学叹息一声:“我知道了是裴慎后,得知他赴任杭州,便打着端午游玩西湖,看龙舟竞渡的名头,想来见你一面。这清润茶楼素来是达官显贵看龙舟的好去处,我便在此地游荡,碰碰运气。”语罢,顽笑道:“看来我这运气果真不错。”
沈澜眼眶发色,只真心道:“萍水相逢之人,杨兄却肯为我安危如此费心,实乃赤诚君子。”
听她这般称赞自己,杨惟学竟略有几分面红耳赤。少年情热,若说没几分思慕之意,那当真是假话。只是如今见她梳着妇人髻,心中又不免酸涩起来。
杨惟学压着万千思绪,关切道:“你如今过得可好?”
从来只有沈澜问旁人过得可好,如今竟也有人来问自己过得可好,沈澜一时眼眶酸涩,低声道:“杨兄,我今日时间紧迫,必要快些赶到清润茶楼,来不及叙旧。还望杨兄见谅。”
杨惟学原是个狷狂性子,闻言也不介意,只低声道:“你若要来寻我,只管去北关外马前街史家绸缎铺,那是我家中老仆赎身后开的。”
沈澜点点头,敛回满腔思绪,拱手作揖,方才转身离去。
杨惟学不言不语,只怔怔望着她的背影,叹息一声。
沈澜甫一入楼,茶博士便迎上来,沈澜二话不说取了荷包递给茶博士:“我与送我来茶楼的几个护卫走散了,只好先来你们茶楼等人,且让我上二楼去。”
茶博士得了赏钱,甫一摸,便知道里头有碎银子,只笑盈盈道:“夫人请上座。”
沈澜见他接了赏钱,便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便可以说她身上的银钱俱赏给了茶博士。反正也不会有人问茶博士得了多少赏银。
沈澜心思稍定,上了二楼,便见有个护卫守在兰字号房门口,分明是她见过的裴慎亲卫平业。
“夫人。”平业愕然,探头探脑道:“俺阿哥呢?怎么没和夫人一起来?”
沈澜无奈道:“一路上人太多,我和护卫、丫鬟们俱都走散了。”
平业不知该如何言语,只好将沈澜迎入房中,又守在门口。
沈澜甫一入房中,到底松了口气,好歹是赶在护卫们到达茶楼前先行赶到。
她取了越窑青白瓷盏,倒入万春银叶,捧着茶盏,悠哉悠哉,推窗赏龙舟竞渡。
数艘龙舟之上,彩漆木雕的龙首怒张,龙尾笔挺,左右各三十名精壮汉子手持船桨,前后各有两张牛皮大鼓,愤然作响。
此刻两岸如油入沸水,人声喧阗震天,呼喊鼓劲,长啸如林。唯见数艘龙舟勃然发作,宛如离弦的利箭,直冲前方而去。
沈澜全神贯注的看了一会儿,便听见外头隐有喧哗之声,她心知这是平山带着几个护卫赶到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房门被推开,沈澜应声回望,平山见她好端端立在房中,方才松了口气,擦擦额间冷汗道:“夫人怎生走得这般快?”
沈澜无奈道:“我带着紫玉和绿蕊走了一段,回头一望,你们个个都不见了。我没法子,想起你说得清润茶楼来,便匆匆赶来寻你们。”语罢,她急切道:“紫玉和绿蕊可寻到了?”
平山点头道:“找到了,来茶楼的路上便遇着了。”语罢,退开半步,两个丫鬟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房内。急得鬓发凌乱,满头大汗,两只眼睛也略略泛红,分明是要哭了。
沈澜歉疚道:“是我对不住你们,走着走着便被人流挤丢了。”
两个丫鬟擦擦眼泪,不敢怪她,只好低声道:“夫人,下回莫要丢下奴婢了。”
沈澜好生安慰了一通,方才带着她们继续观赏龙舟竞渡。
作者有话说:
1. “燥性金丹,百花酒送服,麝香附子热药”这一段出自《万历野获编》
2. 不问苍生问鬼神出自李商隐的《贾生》
3. 菖蒲切玉,角黍堆金出自《金.瓶.梅风俗谭》(还有文中提到的端午红榴花、纱小粽儿、艾虎、五瑞等端午习俗风物也出自这本书)
第68章
待龙舟竞渡散场已是酉初, 沈澜在茶楼里用了碗蛺蝶双翅的温淘, 吃了盏杏仁露,方带着护卫丫鬟出了茶楼。
回府已是酉时末, 暮色四合, 星子渐明,裴慎却尚未归来。沈澜也不急,只兀自洗漱更衣。
待过了小半个时辰, 裴慎带着陈松墨、林秉忠刚一回府, 便见平山来报, 只说夫人中途走失。
裴慎脚步一顿,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平山是个憨厚人, 老老实实说道:“到了西湖飞来峰,那地方都是人, 马车不便, 夫人便下了马车步行。卑职正欲引着夫人往清润茶楼去,谁知夫人往前走了数步, 人流太多,卑职等人被挤散了。”
裴慎神色略显冷淡:“后来怎么找到的夫人?”
平山老实道:“夫人自行去了清润茶楼与平业汇合。”
裴慎略一思忖,问道:“她何时走丢?何时到茶楼?”
平山想了想:“约是辰时末走丢,平业说夫人是巳时二刻到的茶楼。”
闻言,裴慎神色稍缓,不过两三刻钟的功夫,若是步履匆匆,差不多恰是飞来峰到茶楼的距离。
这般看来,倒真像是被人流挤散后, 匆匆赶往茶楼汇合。
裴慎冷声道:“照着规矩, 自去领十杖。”
平山松了口气。挨了十杖, 这事儿便算过去了。
裴慎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这才由陈松墨打着羊角珍灯,往后院去了。
沈澜沐浴更衣后,从净室出来,方见裴慎坐在楠木螭龙纹倚板圈椅上,慢条斯理地读书。
沈澜脚步一顿,只兀自坐在束腰马蹄五屏罗汉榻上,任由紫玉和绿蕊拿了干棉帕给她绞湿发。
待绞干头发,两个丫鬟正欲燃香铺床,裴慎摆摆手道:“不必动作了,且下去罢。”
紫玉、绿蕊面面相觑,哪里敢违背裴慎,便屈膝行礼,阖门告退。
室内静下来,唯独青花回纹八方烛台上,数点烛火将室内映得通明。
良久,裴慎搁下沈澜那本未读完的《谭意歌传》,温声道:“头发可绞干了?”
沈澜点点头,起身道:“折腾了一日,我先去睡了。”语罢,掀开珠帘,直往内室走去。
见她神色如常,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裴慎心中难免冷笑,只嘴上笑问道:“今日可是走丢了?”
沈澜心脏重重一跳,索性她早有准备,便点了点头,随口道:“我头一回看龙舟,太兴奋,便往前多走了几步。待我回过神来,护卫丫鬟都不见了。”
裴慎点点头:“原来如此。”
沈澜只以为自己蒙混过关,正松了一口气。裴慎突然轻笑一声。
“可见着杨惟学了?”
沈澜一时心惊肉跳,难免变色。是诈她还是真查到了杨惟学?
沈澜心中犹疑不定,不知该装出什么反应。索性她是背对裴慎的,只深呼吸数次,压下面上惊惧,方才转身蹙眉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与杨惟学何干?”
不等裴慎发作,沈澜即刻冷下脸道:“我不过出去一趟,你又疑心我?既是如此,你放我出去做甚!只将我关在屋子里,当个木头傀儡,任你摆弄便是。”说罢,只甩下珠帘,沉着脸进了内室。
裴慎没料到被她倒打一耙,一时愕然。待他回过神来,难免神色不愉。原以为这些日子待她好,到底能养熟几分,却没料到,还是这般桀骜难驯。
“你莫要得寸进尺。”裴慎掀开珠帘入了内室,警告道,“今日你甩脱丫鬟护卫,意欲何为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澜本已上床,闻言,掀下薄被,冷声道:“我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你来这般排揎我!”语罢,一叠声道,“你既看我不顺眼,倒不如先打我五杖,关我禁闭,或是扒了我衣裳,再绘一副雪中红梅图?左右裴大人也是做得出来的!”
裴慎被她气了个仰倒,偏偏这些事都是他干过的,一时恼恨,骂道:“你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成日里就记得这些事,怎得不去记我从倭寇手中救你,替你找大夫治病,每日里锦衣玉食地养着你!”
沈澜冷笑道:“是啊,裴大人待我多好啊。长江鲥鱼、香秔贡米、桐山岕片茶、银条纱遍地锦、金缕缎子瑞麟绸。论起衣食,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
裴慎冷哼一声:“你知道便好。”
沈澜生生被气得胸口疼,斥道:“看起来倒是锦衣华服、珍馐美馔,可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成日里只能读些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什么谭意歌传、张生彩鸾灯传,大喇喇摆在我床头。你打量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呢!”
“我闷在后院不得出去,睁眼是四四方方的天,闭眼是四四方方的纱帐。这日子有什么过头!”
沈澜语及此处,只狠掐掌心,疼得她眼中略有潮意:“我做了妾,便已是低人一等,从前你拿我当廊下的雀鸟儿摆弄,闲了便喂把米逗弄一二。如今倒好,越发过分了,连个证据都没有便要来疑我,竟还要诬陷我与人私会。”
见她眼底隐有泪光,裴慎已有几分心软,只是要他拉下脸来道歉,自然是千难万难。
半晌,只起身上前,拿袖子给她揩了揩眼泪,嘴上也软了几分:“我何曾疑你?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沈澜心知他不过是寻不到证据,方才这般轻易放过她。方才提杨惟学,多半也是诈她。但凡她今日应对不妥,裴慎必定要去查杨惟学在哪里。
见她神色冷淡,裴慎便温声道:“你今日也玩累了,且在家中好生歇息。”
沈澜只暗自冷笑,心知裴慎虽没有证据,可到底还是疑心病重,这是要拘着她,不许她出门呢。
沈澜心里有数,若她装出一副被安抚后的温驯样,裴慎反倒要起疑,便干脆讽刺道:“你只消成日里关着我便是。”
裴慎被她一噎,心知自己理亏,便温声安抚道:“我何曾关着你,待你身子好了自可以出去。”
沈澜这才神色稍缓,怒气渐消,只嘀咕了一句:“被你这么一气,也不知何时能好。”
裴慎被她气笑,骂道:“我看你这身子是好全了,都有精气神倒打一耙了。”语罢,又道:“明日便请大夫来看看你。”
一提大夫,沈澜便脸色发苦:“药汁子苦得我舌根麻,南京那大夫还说给我加了好些个甘草,结果又苦又涩,半点也不甜。”
听她抱怨,气氛渐缓,裴慎也笑起来:“你当吃窝丝糖呢。”复又道:“杭州城内倒也有名医,只是我想着,到底还是请御医来一趟为妙。”
沈澜略有些惊愕:“南京的那位大夫肯来?”
裴慎轻描淡写:”那御医独孙不从医,我欲举荐他去鹿鸣书院读书。”
沈澜怔怔望着裴慎,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过了一两月,已是七月初,正是暑热未散,秋意渐浓的时候。沈澜无所事事,恰倚着西窗望雨。
初秋新雨,青石砖上白雨跳珠,洗去芭蕉浮翠,三两修竹经雨正盛,庭前松柏愈显苍青。
沈澜正望得入神,却见裴慎带着张院判进来,丫鬟婆子递上棉帕,擦了擦两人身上潮意。
张院判望见沈澜,便拈须笑道:“观夫人面色,血气充盈了许多。”
沈澜搁下手中绣着红树秋霁图的藤柄团扇,笑盈盈起身道:“劳您不远千里赶来,实在是受之有愧。”
张院判难免玩笑道:“裴大人与夫人鹣鲽情深,若老夫医不好夫人,岂非叫这世间少了一对眷侣。”
沈澜一时默然不语,想来这张大夫必以为她是裴慎妻子,方才说出这般言语。
裴慎见她神色冷淡,不知在想些什么,便清清嗓子道:“劳烦张院判了。”
张院判取了脉诊锦帕,替沈澜把了脉,片刻后,略一沉吟,方问道:“夫人的小日子可准?”
张院判已是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的老人,在座众人也没什么好脸红的。
紫玉即刻低声道:“准的。”近些日子月月都是初五来,再准不过了。
张院判又细细把脉,只将左右腕尽数把过,又沉吟片刻,方才笑道:“夫人如今已是大好了。”
沈澜心下一松,笑道:“是张院判医术高明。”
听她身子大好,裴慎也松了口气,又与张院判闲话了几句,方才送他出门。
檐外廊下白雨泼天,其声若珠落玉盘,借着雨声,裴慎负手沉声道:“张院判,她这身子可是真安康了?”
张院判心知是上一回,自己将裴慎唤出庭外,方才说了真话,如今他心有余悸,方才避开那位夫人,又问了一遍。
见裴慎还在望着自己,张院判拈须笑道:“自然是真安康了。”
裴慎方才缓了神色,清清嗓子道:“那这房事……”
张院判笑了笑:“若要生子,已是无碍。”语罢,又叮嘱了几句“莫要受寒”、“饮食上精心些”,方才被丫鬟仆婢引去厢房歇息。舟车劳顿,只待在杭州歇息几日,便要回返南京。
裴慎见他离去,却未曾回房,只望了望檐外墨云暴雨,神色清淡,默然不语。半晌,方出了回廊,自去外书房处理公事。
待晚间,厨房进了碗荷包饭,香粳米泡进乌桕叶汁里,和着火腿、瑶柱、鳓鱼肉、三黄鸡丁,拿荷叶包上,文火慢蒸。
沈澜揭开荷叶,顿觉清香扑鼻,她胃口不错,用了一碗荷叶饭,方去沐浴更衣。
此时已是戌正时分,月隐星稀,浓墨如织,听得窗外松谡谡,柏沨沨,满庭俱是雨声寒色。
沈澜沐浴过后,闲坐无事,只散漫地想,裴慎归来地一日比一日晚,想来是公务越发繁忙。
方想到裴慎,便见他跨步进来,笑道:“怎得还没睡?莫不是在等我?”
沈澜白他一眼:“我成天闷在屋子里头,不是看书便是睡觉,晚上哪里还睡得着。”语罢,又道:“这屋子里的书全是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我都看完了,你好歹使人换一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