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另有三万余人的倭寇囤积拓林,还有倭寇进攻台州,劫掠象山、定海。”
语及此处,裴慎面色已难看起来:“江苏,浙江、广州、福建,整个南方沿海俱有倭寇流窜。”
沈澜叹息道:“这些倭寇为何流毒如此之广?竟在南方遍地开花。”
裴慎心道自然是真倭寇、海盗、掺和在其中的佛郎机人、走私的沿海士绅、受贿的朝堂高官,乃至于被财货侵染的士卒军队……相互勾连,方弄出了绵延五年,流毒数省的倭患。
可裴慎哪里会把朝堂大事与她讨论,便笑道:“蕞尔小国,疥癣之疾罢了,逍遥不了几年。”
沈澜一听就知道他在敷衍自己,脸色便也冷下来,再没了谈话的兴致。只怏怏道:“夜深了,我要去睡了。”说罢,走进房内,合衣入睡。
作者有话说:
1. 明代潮州龙眼挺有名的。
2. 无锡的酒、锡注(流行于晚明)、香灯会出自于《明代社会生活史》
3. 无锡卖泥人的进桥店出自于张岱的《陶庵梦忆》
4.本章关于倭寇的参考资料出自于《倭寇战争全史》
附注:倭寇不是突然出现的背景设定,早在第8章 ,石经纶找裴慎汇报的第四件事就提过市舶司、江南倭寇一事。
第57章
在船上漂泊了五六日的功夫, 至吕城水驿。于此地换乘马匹, 改走陆路。
驿站里早有锦衣卫备下清漆四轮马车,虽不算雕花饰锦, 红缨缀玉, 但榉木所制,又刷了桐油,质坚防火。
马车外是防风的松江斜纹布帘, 里头铺着素白厚实洒海剌, 上设一拱肩六屉案形小桌, 抽开来俱是些薄脆粉果、玫瑰馅顶皮酥、金橙卷儿之类的小点,并一屉盖柿、水梨等果子。
“什么时候到龙江驿?”沈澜含着一颗橄榄, 掀帘问道。
裴慎不耐烦坐马车,只带着十几个亲卫骑马护卫在周遭。闻言只笑道:“已过了云阳、炭渚、云亭, 再行十几里便是龙江驿。”语罢, 见她脸色略略发白,想来是路程颠簸, 便怜惜道:“可要歇息一二?”
“马车上哪里能睡得着?”沈澜瞥他一眼,慢悠悠道:“我想学骑马,裴大人既不肯教,如今又来我这里卖乖做甚?”
裴慎一时讪讪,只正色道:“你身子弱,哪里吃的住骑马的苦?”
沈澜只冷冷望他一眼,心知他这是不愿自己学会骑马。
挨了她一通白眼,裴慎理亏,也不好发作, 只好面不改色道:“你若真想学, 我先带你骑一阵, 待日后得闲了再细细教你。”
沈澜才不信他呢,只一味疑心他是不是在想些什么双人同骑的风花雪月事,便只将口中橄榄当成他,恨恨咬下,一口咬破。
咯吱一声,听得裴慎牙根发酸:“这几天你日日嚼橄榄,少吃些,当心酸倒了牙。”
青橄榄的酸涩劲儿一上来,提神醒脑,可算是压下了长途赶路的疲惫。沈澜再不欲理他,只低声道:“还是快快赶路罢。早到早歇息。”
“也罢。你且再忍忍。”裴慎怜惜道。说罢,便吩咐潭英:“快着些,今晚即至龙江驿。”
潭英听了这话,只心里暗自纳闷,这裴大人也是个英雄人物,怎得就看上了这么个悍妇。前两天刚把大人的嘴角给咬了,这几天又动不动撂脸子。此女莫不是松江府出身?正应了李绍文那句“松之悍妇,不能枚举。”
他脑袋里千头万绪,待回过神来,却见裴慎打马疾驰,便也连忙跟上。
及至酉时一刻,终于到了龙江驿。
龙江驿位于南京金川门外十五里,半陆半水,此地舟楫如林,辐辙纵横,素来是货物交汇之所,南北冲要之地。
沈澜下了马车,见眼前一座三间四柱石牌楼,高高矗立,便知道是龙江驿到了。
南京是裴慎老家,龙江驿更是进出南京最大的驿站,裴慎对此无比熟悉,只笑道:“前后各五间正厅、后厅,往左去是神祠。其余的前后鼓楼、廊房、库房,林林总总百余间。”
沈澜咋舌不已,心道此地果真宛如一个大型客店,往来皆是客商官吏、士子生员。
裴慎方带她入门,便有个年约三十的士子着网巾直缀,匆匆而出,迎面拱手道:“裴大人高官显贵,竟足踏贱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裴慎拿着马鞭遥遥一指,笑骂道:“偏你怪话多。”
沈澜一惊,暗道这两人莫不是认识。那驿丞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自嘲道:“我若不是这酸怪性子,也不至于被贬来做驿丞。”
裴慎只笑着取出堪合递给那驿丞,笑道:“仲恒,四载未见,伯父身子如何了?”
李仲恒看也不看,只笑道:“劳你前些日子送来的琼玉膏,我父已是大好了。”
不过这一句,两人之间生疏意味俱散。看得沈澜叹息一声,暗道裴慎此人,论起收拢人心来,当真是一绝。
李仲恒虽看见了沈澜,可裴慎未介绍,他便也不问,只笑道:“你裴守恂要来,我早已备好了上房,你我兄弟且把酒两盏。也不知裴大人如今可还愿赏脸?”
裴慎只笑骂道:“你若再说些酸言怪语,当心我去面见伯父,告你一状。”
李仲恒便大笑起来,亲自在前方引路。
裴慎只将沈澜安置在另一间房中,叮嘱了她一句“勿要乱走动”,便径自出去了。
入夜,沈澜正睡得迷糊,忽听得一阵响动。睁眼,见裴慎满身酒气回返。
沈澜本不耐烦伺候他,可这里也没旁人,加之裴慎一进来便来抱她,沈澜挣扎片刻,挣不脱,只好认命道:“你先松手,我去打盆水来。”
裴慎酒量尚可,神色间虽有几分微熏,神志尚清醒,只将她搂在怀里,笑道:“我没醉,不过是积年不见友人,喝了几杯罢了。”
一提起此事沈澜便恼,只冷声道:“你是不是早想好了,要把我放在龙江驿?”
裴慎瞥她一眼,慢条斯理道:“龙江驿乃南北津要喉舌,距离南京极近。待我祭祖回来,便带着你从此地坐船,一路沿运河北上京都。甚是方便。”
沈澜哪里会信,只暗道还有另一个原因,便是这里的驿丞与裴慎相识,手下驿夫虽不甚得力,却也有数百个,加上十几名亲卫看守,由得她如何折腾,恐怕都逃不出去。
一想到这里,沈澜难免气闷,斥道:“松手!”
裴慎也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物,被她甩了脸子,难免变了脸色:“你莫要不知好歹。若不是跟着我,只这么一路,倭寇海盗、舟猾响马,人人都能把你的皮给剥了。”
语罢,又提醒道:“外头乱的很,路上光是见到的恶少无赖、喇唬剪绺就有好几十个,不过是不敢来招惹我罢了,否则你以为能这般安生?”
沈澜只叹息一声道:“这世道越发难过了。”
如此割裂的世道,上层锦衣玉食,纸醉金迷。底层艰难求生,卖儿鬻女。
裴慎见她一脸哀民生之多艰的样子,又稀奇又好笑:“你成日里操心这些做甚。”语罢,又安慰她:“且安心,我总会护好你的。”
沈澜怏怏地,提不起劲儿来,只摇头道:“我要睡了,你自去服一枚梅苏丸罢。”
裴慎含了丸醒酒药,见她已沐浴更衣,因睡不着,靠在引枕上读书,脸红扑扑,人香煞煞,一时间难免意动。
思及此处,他速速沐浴更衣,只着了件石青亵衣,去靴上床,笑问道:“看什么呢?”
那锦衣卫备下的马车甚是贴心,上头有好些打发时间的话本,沈澜不过是顺手取了一本来看。
见她不理会自己,裴慎便嗤笑道:“话本子有甚好看,不过是些情情爱爱的玩意儿。”
“是啊。”沈澜头也不抬道:“情情爱爱的,有什么好沾惹的,没得心烦!”
裴慎被她一噎,暗道她这孤寡性子可不好,便转了话题笑道:“是什么书?”
沈澜不耐烦道:“《三宝太监西洋记》。”
裴慎只笑道:“这东西有甚好看?多少年前旧事了。”
沈澜轻笑,合上书慢条斯理道:“不看这个,莫不是要看《裴中丞剿平九边志传》?”
裴慎清清嗓子:“不过是书坊主为了挣钱,胡乱刻卖罢了。”
见他眉尾微微上挑,沈澜便知道这人心里颇是高兴。就见不得他高兴,沈澜冷声道:“年纪轻轻,便已有此厚名,裴大人果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裴慎难免又起狐疑,旁人只见他功势煊赫,鲜少人会想到此处。她瘦马出身,何来这般见识?
裴慎心中起疑,嘴上却糊弄道:“将来不过是仿多年前林隐居士旧事,四处讲学罢了。”
沈澜微怔,方才反应过来,这林隐居士肖似阳明先生,四处平叛,官至总督尚书,因军功封伯,后急流勇退,归而讲学,只可惜最终死在平叛路上。
沈澜笑道:“林隐居士临死前曾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想来他不后悔这一生所为。”
说罢,便觑了裴慎一眼:“也不知你我死前,可能问心无愧的说一句此心光明?”
裴慎微怔,心知她这是在暗指自己强要纳她为妾,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
思及此处,裴慎竟有几分怔忡。半晌,笑道:“我是个俗人,不及林隐居士多矣。”官场之上,若事事追求光明磊落,只怕不出数日便要仓皇败退。
裴慎所求,也不过临死前问自己一句,这一生,可是仰不愧于天地,俯不怍于百姓?
沈澜只意兴阑珊,没了兴致,讽刺道:“你是个俗人,俗人所求的权势果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他强纳自己却反抗不得。
语罢,又叹息道:“只可惜,汲汲营营为权势。到头来,俱是黄土一抔。功名利禄,有什么意思呢?”
裴慎生生被她逗得发笑,只暗道大丈夫生不可一日无权,若无权,则如立于矮屋之下,连头都抬不得。
裴慎笑了一阵,心情大好,只一把抽走她手上的书,低声笑道:“不谈这些了,我明日天一亮便要走,你莫要看书了。”说罢便拂下纱帐铜钩。
沈澜自知若要天长日久的耗下去,是决计躲不过这一遭的,便叹息一声,任由裴慎施绫被,解罗裙,拂玉帐,掩香帏。
果真是百媚生春魂自乱,三峰前采骨都融,当恋不甘纤刻断,鸡声漫唱五更钟。
作者有话说:
1. 本章食物出自于《金.瓶.梅风俗谭》
2.“松之悍妇,不能枚举。”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附注:不搞地域歧视,不搞地域歧视!)
此外,明人惧内还挺多的,申时行、王锡爵两个阁老、戚继光大家耳熟能详、还有同为将领的萧如薰,通通惧内——出自《万历野获编》
3. 明代驿丞有很多是原本的高官被皇帝贬去做驿丞,以作折辱。比如说,王阳明被贬去贵州龙场做驿丞,盛应期被贬去云南做驿丞。
而且很多驿丞与许多高官本身就是认识的,比如,嘉靖年间,礼部尚书孙承恩作《送朱仁甫赴蚕城驿驿丞序》,为即将出任蚕城驿驿丞的同乡朱仁甫送行。
此外,驿丞由吏部选任,也是分上缺、中缺、下缺的,有些富裕大驿站的驿丞,每岁得千金,这种好岗位就得有背景的人才能上岗。出自《明中后期驿丞群体的身份与心态》
4. 喇唬可以理解为明代的光棍无赖□□,剪绺就是明代的小偷。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5. 《三宝太监西洋记》是一本明代通俗小说。
6. 王阳明死前曾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7. “若立身于矮屋中,使人抬头不得”出自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
第58章
第二日, 沈澜醒来时, 已是日上三竿。她发了会儿呆,正欲起身, 忽闻得有人叩门。
“进来便是。”沈澜遥声喊道。
一个年约四十, 着玉色梅条裙,秋香色褶子的婆子端着铜盆进来,只将其搁在清漆柏木面架上。
“夫人, 李驿丞遣我来伺候夫人。”那婆子笑道:“我姓罗, 夫人尽管支使我便是。”
沈澜只撩开素纱帐, 一面趿拉上白绫平底鹦鹉摘桃绣鞋,一面笑道:“多谢罗娘子。”
罗娘子略略抬头, 竟愣了好一会儿。半晌,回过神来, 只咋舌不已, 暗道生得这般好看,莫不是画里的人物?
沈澜净面洗漱后, 那罗娘子又端来早膳,沈澜用了碗牛乳粥,又饮了盏温蜜水,这才好奇道:“罗娘子,我枯坐房中,忒得无趣,这龙江驿附近可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
罗娘子一怔,连忙道:“龙江驿是驿站, 哪里有甚景色。”
沈澜瞥她一眼, 见她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 只猜测约摸是有人叮嘱过她。否则照着一般人的想法,必趁此机会舌灿莲花地介绍起来,以求个赏赐。
“罢了。”沈澜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你且下去罢。”
罗娘子点点头,只收拾了碗筷,径自出门去了。
那门一开,沈澜便见门口有两个裴慎的亲卫持刀而立。她心知肚明,明为护卫,实则监视。
门再度合上,罗娘子已经出去了。沈澜无事可做,只坐在玫瑰椅上发呆。
此番支开裴慎,是为了寻找逃跑的机会。可如今既然守卫森严,逃不成,便只能安心待着,全当麻痹裴慎。
有了这一次打底,待下一次要支开裴慎时,他必会放心许多。一次次麻痹下去,她总能找到机会的。
思及此处,沈澜心思略定,只不疾不徐取了本《谢小娥传》来看。
她这厢正看书,裴慎那厢已入了南京城。
裴家当年跟着□□马上打天下,得了个魏国公的爵位。此后成祖迁都燕京,裴家嫡支便一道去了燕京。留在南京的,唯有几个旁支。
裴慎此行十五个亲卫加锦衣卫,留了十个给沈澜,自己带着五个人骑马至玄津桥,此地乃祖宅所在。
祖宅本是国公府规制,即使摘去了魏国公府的牌匾,换成了“裴府”,照旧煊赫。朱漆兽首,泥金署书。
分明已早早遣人来报信,可如今大门紧闭,唯西角门处有两个门子立着。
房屋若久无人住,便败落了去,故而当年裴慎先祖前去燕京时,只将祖宅给了几个旁支打理。
鸠占鹊巢久了,便自以为是主家。
裴慎心中冷笑,面上神色不变,只吩咐人去寻南京的五城兵马司,语罢,又拿着白玉藤马鞭遥遥一指:“平山,去叫那两个门子把中门开了。”
平山是裴慎亲卫之一,闻言,只打马上前。
裴慎远远望着,见平山与那两个门子说了几句,似起了争执。
“爷,那两个门子只说要禀报给自家老爷一二。”平山匆匆折返。
裴慎不疾不徐道:“你手里的马鞭是摆设吗?”
平山一愣,自家爷性子并不暴虐,鲜少会上来就抽人鞭子。只他既得了令,便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给了那两个门子一人一脚。
两人被踹倒在地,只哎呦哎呦地叫唤。
“你二人若再不开门,爷爷我手里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平山本就是铁塔壮汉,此刻面目狰狞地威胁起来,煞是吓人。
两个门子被骇了一跳,只哭丧着脸求饶:“好叫爷爷知道,非是我二人不肯开门,只是老爷叮嘱了,这些天谁来了都得从西角门走。”
平山一愣,不由得感叹道:“你家老爷胆儿可真肥。”说罢,只绕过两人,进了西角门后,绕去大门前,亲手开了朱漆大门。
那两个门子心里惊惶,便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去禀报自家老爷。
裴慎这才下马,慢悠悠从大门入。
刚绕过飞檐外挑的云锦影壁,迎面便匆匆来了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头戴网巾,身着缂丝直缀,粉底皂靴,腰佩螭龙白玉,见了裴慎便拱手行礼道:“可是慎哥儿?”
裴慎略一思忖,拱手行礼道:“小侄裴慎,不敢当二叔礼”
裴荣难免发怔,只试探道:“慎哥儿可是见过我,否则怎知我是二叔?”
裴慎瞥他一眼,笑道:“来之前,家中长辈特意叮嘱我,只说远房大伯身量中等,二叔清瘦,三叔体态圆润。叫我勿要认错了人。”来之前,裴慎特意问潭英要了这三人的画像。
二叔裴荣讪笑道:“难为你们挂念着亲谊。”
裴慎也笑:“自然常挂念在心。是了,二叔,大伯呢?”
裴荣一时磕绊,自然是端坐高堂,只打发了他来接人。思及此处,裴荣神色难免冷淡几分:“只在祠堂候着侄儿。”
裴慎瞥他一眼,便笑道:“说来我等自迁去京都后已是许久未归。如今我特意告假,前来祭祖。也不知祠堂可开了?”
“开了开了。”裴荣本不欲搭理裴慎,只是见他一来便打了门子,开了中门,气势汹汹的样子,便只想速速打发走这煞星。
“开了便好。”裴慎笑道:“二叔,既要开祠堂祭祖,倒不如将家中子侄一并唤来。”
裴荣愣了愣,只是这提议也不好拒绝,便点头应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略聊了几句,便到了草架梁栿、重椽斗拱的祠堂。
刚踏入祠堂,便见约七八个男子立于庭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裴慎眉头一蹙,只觉这群人好没规矩。祠堂重地,焉能喧哗?
“可是慎哥儿?”大伯裴显迎上来。
裴慎便与这七八个子侄一一见礼,相互认识了,这才领头,推开了祠堂的雕花楠木门。
入得祠堂,楠木为柱,檀木为梁,三间大屋打通,无破花冰裂等纹路,唯水磨方砖铺地,简肃静朴。
裴慎望了望眼前层层叠叠的百余座牌位,只接过三柱清香燃了。
他俯身叩拜数次,见那烟气袅袅上升,散入空气中消失不见。这才将线香插在宣德兽盖香炉里。
接下来便是奉上酒食佳肴,面果牲礼,却发现裴府中人根本没备。
“侄儿勿忧,已叫人去采买了。”大伯裴显拈须讪笑道。
裴慎只暗自冷笑,心知这些人并非为了给他下马威,不过是燕京南京,两府分隔百余年,本就亲缘寡淡。
加之南京是留都,六部俱全。这些人在南京扎根百余年,自忖树大根深,素日里跟这个正二品尚书称兄道弟,跟那个藩王勾肩搭背,底下人捧着纵着,养得太过傲慢,只觉他这从二品巡抚不算什么,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只可惜凡是有些前途的官儿不是在燕京苦熬,等着多年媳妇熬成婆,就是外放抚政一方,来南京赴任的,不是养老,就是明升暗贬,仕途无望。
这帮人也不想想,实权巡抚与莳花尚书,养鸟藩王,哪个权力更大。
“无事,慢慢来便是。”裴慎笑道。刚见裴显面色一缓,裴慎又关切道:“大伯,府中剩下的兄弟们可到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哪里够把人凑齐。必有人没来。
裴显生生被这句话呛到,只咳嗽几声,讪笑道:“快到了快到了。”说罢,便招徕几个小厮,只叫他们速速去将剩下的几个少爷请来。
裴慎便静静等着,约过了一个时辰,已是申时初,府中男人俱来齐,牲礼也买到了。
“这人是谁?”
“紧巴巴唤了小爷来做甚?”
“爹,我正读书呢,怎得突然祭祖?”
裴慎不理会身后酸言怪语,只亲手写读祝文,再起了火盆一一燃去,又恭恭敬敬奉上酒食,祭祖一事,才算完毕。
眼看着祭祖完了,裴显松了一口气,正欲开口打发了煞星,谁知余光竟瞥见月洞门前有人急急奔来。
“吵吵嚷嚷做甚!没规没矩的东西!”裴显斥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