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将铜錾瓜棱形手炉取来。”

  众人一通忙乱,沈澜这才入了净室,吩咐道:“都下去罢。”

  沈澜素来不爱丫鬟们在沐浴的时候守在一旁,宝珠和秋杏便带头告退。

  沈澜只小心将蒙汗药取出,沐浴后再将蒙汗药放入簇新干净的亵衣抹胸中。

  蒙汗药已到手,沈澜站在热气袅袅的净室内,却不敢松懈,反倒越发紧张起来。

  还差最后一步,测药性。

  “宝珠,去取一壶温酒来,我要暖暖身子。”沈澜吩咐道。

  见宝珠取来一壶浮玉春,沈澜便坐在玫瑰椅上,温声道:“今日吓坏了罢?”

  “夫人。”宝珠差点落下泪来:“夫人日后再莫要行险了。”

  沈澜苦笑:“对不住你们,我日后再也不下水了。”

  宝珠便点点头,这才替沈澜倒了杯薄酒道:“夫人,且用罢。”

  沈澜笑了笑,又道:“爷不在,我自饮一杯便是,你且下去罢。”

  见她分明是在笑,只秀眉微蹙,神色落寞,宝珠叹息一声,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觉这世间,当真是痴心女儿薄幸郎啊!

  宝珠告退了,沈澜取出蒙汗药,洒了些许药粉到酒中,一口饮尽。

  作者有话说:

  1. “梅定妒,桃应羞,自是花中第一流”是李清照的词,略有改动。

  2. 事实上,从溪流中取得蒙汗药这个过程,灵感来源出自《美人图》这本书。

  这本书中说宋人小说《流红记》中记载,士人于佑在御沟旁散步,偶然发现一枚树叶随着水流从宫墙下漂出,叶面居然题有宫怨诗一首。于佑几天之后跑到御沟上游,把一片亲自书写了诗句的红叶放入水中,让流水将其带入宫墙之内。

  利用水流交换红叶笺,我看到这本书才想到这一段,利用水流交换蒙汗药。

第42章

  安安静静地过了几日, 沈澜只每天上午听听戏, 下午倚窗闲坐读书。

  入夜,沈澜躺在贮丝湖蓝软枕上, 隔着重重天青帐幔望出去, 见秋杏躺在不远处美人榻上,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沈澜望了她两眼, 便低声道:“秋杏”。连唤两声, 秋杏霎时惊醒, 连忙趿拉上布鞋,走过去道:“夫人有何吩咐?”

  沈澜隔着床幔, 惊魂未定道:“我方才夜梦,竟梦见爷上了战场, 有一支箭矢射中了他的心脏。”

  秋杏倒吸一口冷气, 连忙安慰道:“夫人,这梦都是反的, 都是反的。”

  沈澜语低声颤,隐有啜泣:“秋杏,你明日去找陈松墨,问问他可有爷的消息。早上天刚亮便去!越快越好!”

  秋杏点点头,只隔着帐幔劝道:“夫人莫忧,梦做不得真的。”

  沈澜摇摇头,捂着心口怔怔道:“我心里实在慌得很,你明日去寻陈松墨的时候再问问他,可否派几个人陪我去金龙四大王庙拜一拜。那地方之前爷带我去过, 说是极灵验。”

  秋杏连连点头, 又温声安慰了几句, 这才返回美人榻上,也不敢睡,只睁眼守夜到天明。

  第二日一大早,秋杏便去寻了陈松墨,没过一会儿,陈松墨就来了正堂,只立在廊下恭敬道:“夫人,爷不曾传讯回来,想来是无事的,夫人勿忧。”

  “既不曾传讯给我,你又如何知道爷无事?或许是出了事,来不及传讯呢?”沈澜忧心忡忡。

  陈松墨哪里好说爷传讯给他,说已至山西,待战事将定,便叫他护送夫人启程。

  见陈松墨一时沉默,沈澜只暗自冷笑。

  陈松墨是裴慎得力的下属,自然要传讯给他。可沈澜呢?一个妾罢了。养在笼子里的玩意儿,放在屋里的摆件,没哪个主子出门在外,会把行踪告知给它。

  “陈大哥。”

  陈松墨即刻侧开半步,躬身道:“卑职不敢当。”

  沈澜叹息一声:“你是爷得力的下属,我不敢吩咐你。只请你念在你我二人曾共事三载的情谊上,派几个护卫与我一同前去庙中求个平安符,也好叫我安心。”

  话已说到这份上了,陈松墨口称不敢,到底答应了带沈澜去庙中拜一拜。

  沈澜望了望天色,大约是半上午的样子,便说道:“我心中焦急,若无他事,现在便走罢。”

  陈松墨微怔,只点头道:“我这就去安排马车。”

  见他告退,沈澜便亲手收拾了些解暑膏丸、备了一身换洗衣裳,俱装在酸枝木衣箱里,叫秋杏拎着,又亲自拎了个小官皮箱,只等陈松墨套好马车。

  没过多久,陈松墨便来禀报,只说请她带上帷幕出行。

  出了角门,便见有一辆清漆四轮马车停在门口,两匹五花马拉着,周围十个护卫围得满满当当。

  沈澜面不改色,只带着秋杏往马车附近走,她踩着雕花脚踏,正欲上马车,忽有个路过的贼偷儿撞了秋杏一把。

  “你做甚?!”秋杏尖声叫嚷起来。

  那贼偷儿竟抢了秋杏手中衣箱便跑,陈松墨大怒道:“丁六,柳子,你二人速速去追!务必将此贼擒拿!”

  秋杏急得落泪,只一个劲儿喊着夫人夫人。

  陈松墨见状,回身道:“夫人莫忧,卑职必将此贼擒拿归案。”

  沈澜心中冷笑,暗道当然能归案,哪个傻子嫌弃自己命太长,敢来抢国公府?甚至还敢当着十个习武精壮汉子的面强抢?

  果真是贼喊捉贼。

  沈澜心里有数,只是见秋杏依旧容色焦急,懊悔难当的样子,她便安慰道:“无事无事,不过是几件衣裳加上些许消暑药膏罢了,不值当什么。”语罢,只拍拍手中官皮箱,笑道:“值钱的东西在这里呢。”

  秋杏喃喃道:“那便好。”

  陈松墨望了望那箱子,只恭敬道:“夫人,那小贼胆大包天,为防其还有同伙,不若将这箱子交予我等保管。”

  沈澜心知陈松墨不敢指使人强抢她,便想索要。她干脆开了这箱子,递去陈松墨眼前。

  里面是一件叠好的石青襕衫。

  陈松墨神色一凛,这位夫人可是有着穿男装逃跑的经历。

  沈澜轻轻抚摸着襕衫道:“这是爷的衣裳,我想着带去庙中,请高僧诵经,届时去了山西便带上这衣服给爷,好求个佛祖庇佑。”

  陈松墨微怔,一时间心中讪讪。他曾见过爷穿这件衣裳,自然认得。

  沈澜面不改色合上箱盖,又说道:“陈大哥,这箱子交给你,你护卫着,可不能让方才那小贼抢走。”

  陈松墨便放下心来,尤其是派出去的柳子和丁六一起过来,说那小贼抓住了,还将酸枝木衣箱还了回来。

  陈松墨知道这是箱中无碍,便彻底安下心来,只说道:“夫人,请上车罢。”

  马车辚辚,踏过青石板,沈澜坐在车内闭目养神,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忽听闻陈松墨禀报,只说金龙四大王庙到了。

  沈澜下了马车,先在大雄宝殿内上了一柱香,捐了些许香火钱,这才被小沙弥引路,带去了一间禅房内歇息。

  国公府贵客,自然能独占禅房所在的一整个院子。于是陈松墨亲自带人守住了院子的里里外外,共计三个出入口,连带着沈澜门窗外都放了两个人。

  此刻,已是中午时分,暑热难当。沈澜坐在禅椅上,对着正欲送斋饭的小沙弥道:“小师父,天气太热了,寺中可有酸梅饮?”

  小沙弥唱了个佛号道:“回女施主的话,有的。”这东西家家户户到了夏日都会备上,拿井水湃一湃,解暑解渴最好不过。寺庙中自然也是有的。

  “夫人可要一碗?”小沙弥问道。

  沈澜只是笑:“劳烦小师父弄上一桶来,我这些护卫们一路辛苦,且赠予他们消消暑。”

  小沙弥倒也不惊讶,只点头应了。

  秋杏正在身后铺床叠被,待那小沙弥出去了,方才问道:“夫人,我们要在这里住几天?”

  沈澜温声道:“今日我尚需沐浴更衣,明日起我要与广志大师一起为爷的衣裳诵经,一连诵上三日,三日之后我们再走。”

  秋杏点头称是。

  稍过了一会儿,便有小沙弥送来一桶酸梅饮,沈澜尝了一口,笑道:“味道尚可。”说罢,便招呼院子里外的护卫,来喝酸梅饮。

  这原就是题中应有之义,自三年前起,一入六月,每两日府中亲卫便能喝上厨房送来的酸梅饮。

  这可是沈澜提议的。

  沈澜笑了笑,对着陈松墨道:“待诵完了经,还得劳烦诸位送我前去山西,沁芳在此谢过诸位了。”说罢,竟屈膝行礼。

  陈松墨一惊,即刻侧开半步避开,连忙道:“职责所在,焉能得夫人一个谢字?”

  其余几个护卫也纷纷拱手,只说些“不敢,夫人尽管吩咐”、“夫人说笑了”云云。

  沈澜头戴帷幕,只从桶中舀了一碗酸梅饮,一口气喝的一干二净:“以酸梅饮代酒,先行谢过诸位了。”

  见她这般,一众亲卫也多是爽快人,即刻一饮而尽。

  陈松墨更是放心,夫人自己从桶中舀出来的,且亲口喝了,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

  他一饮而尽。

  沈澜笑了笑,便起身回房。

  傍晚,天气依旧闷热,半扇凉风都无,连院子里的柳叶都被晒蜷曲了。

  沈澜见状,便叫厨房又送了一桶酸梅饮到她房中。只背过身去,从抹胸中取出蒙汗药,尽数撒入了那一桶酸梅饮中。

  “叫院子里的护卫们都来吃罢。”沈澜吩咐道,“秋杏,你是个女子,且先盛一碗出来,不好与他们一个桶里吃喝。”

  秋杏心里感激,便唤来几个护卫,一同将酸梅饮抬出去。陈松墨并未起疑,夫人与众人分食一次酸梅饮以示亲近、感激、笼络之意,哪里有日日与下属兼一群男人吃一个桶里东西的。

  沈澜凭窗而望,见院中护卫尽数将酸梅饮分食殆尽,这才放心下来。

  过了一会儿,众人都渐渐昏沉起来,不过片刻功夫,便倒了一地。

  徒留下未曾吃下酸梅饮的秋杏面色发白,差点惊声尖叫起来。

  沈澜怕秋杏体弱,单独饮用导致药效提前发作,便只好将她留到最后。

  此刻她背手带着一把小凳子,正欲靠近秋杏,趁她不注意,往她头上砸去。谁知秋杏慌张之下,竟还想着护主。

  “夫人!夫人!这帮和尚不对劲!我去找人!找人!”

  可怜见的,脸色都被吓得发白,腿也软了,不过是靠着一口保护沈澜的心气勉力支撑罢了。

  沈澜心里叹息,懊丧自己没了背后下手的机会。她干脆扔下小凳子,取出桌上为她留下的酸梅饮,安静道:“是我下的药。”

  秋杏一下子傻在原地。

  沈澜不疾不徐道:“你为我做的衣裳,你与我是同谋。若我被抓,爷必定不会放过你。”

  “你若尖叫起来,我便将你打晕在地。”

  秋杏人愣愣的,只是脸色越发煞白。

  “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喝下这碗酸梅饮,与地上躺着的这些人一般,做个被我蒙蔽的人。”

  秋杏愣了一会儿,劈手夺过那酸梅汤,一饮而尽。

  沈澜轻笑,她知道秋杏是个聪明人。不像宝珠,死心眼子。

  弄晕了秋杏,扒走众人身上的钱袋子,取出陈松墨房中尚未来得及给高僧的官皮箱。

  换上那件与裴慎一模一样的石青襕衫。

  回望院中,沈澜心里复杂难言。

  她前几日试验药效,蒙汗药入酒药效最好,且酒味辛辣,掩盖住了微苦味。清水药效最不好,苦味最明显。酸梅饮口感酸甜,也能遮蔽苦味,却药效一般。

  可沈澜没得选,她不能用酒,因为陈松墨绝不会允许众人执行任务期间饮酒,尤其是沈澜还有用混酒迷惑裴慎的前科。

  无可奈何,只能选择酸梅饮。

  却没料到,她三年前给自己留下酸梅饮做退路,终究还是用上了。

  沈澜叹息一声,兀自奔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第43章

  沈澜借着夜色遮掩, 只一路奔波下山。

  她测过药性, 酸梅饮约可以让自己昏睡上大半夜,而陈松墨等人俱是气血充盈的精壮汉子, 保险估计, 两个时辰便能醒。

  所幸根据裴慎所言,这金龙四大王既是运河水神,其庙宇必定就建在运河不远处。

  沈澜靠着士商类要中的程图, 只下山后顺着官道又是跑, 又是走。她身上除了一件襕衫、些许钱财之外, 再无他物。

  此时月明星稀,夜里闷热, 沈澜深一脚,浅一脚, 只走得满头大汗, 气喘吁吁。

  约摸赶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通州驿码头。

  通州驿码头是整个京都最大的码头, 沈澜放眼望去,见茫茫河面上舳舻千里,帆樯如林。夜里成千上万的船只,不论大小,尽数燃起气死风灯,灯火烁烁。

  放眼望去,天上繁星,地上舟楫,交相呼应, 好似星子天上烁, 舟在镜中游。

  沈澜略有几分惊异。三年前她随裴慎从扬州赶赴京都, 却偏偏转道山西,何曾见过通州驿这般繁忙热闹的景象。

  尤其是夜里,黄船上有太监押送三大殿木材,三三两两谈笑风生,吃水极重的三层高漕船旗帜招展,塞满了粮食,漕丁持枪林立船头,快船上锦衣卫往来奔波,还有赴任的官船、民间货船客船小舟……四方口音交杂,八方货物齐聚。

  沈澜一时间竟深呼吸一口气,腥气的河水夹杂着嘈杂声调,那是被关在深宅大院里一辈子都看不见的景象。

  沈澜回过神来,立于河边悉心观察了一会儿,便见有三两客商结伴于一艘小舟中下来,即刻就有脚夫们迎上去,只追缠着客商。

  沈澜见状,二话不说走过去,拱手笑问道:“敢问诸位,方才那艘船,船价几何?”

  那几名客商俱是生意人,出门在外,自然是结伴同行,见沈澜孤身一人,穿着襕衫,肤色白皙,看着便不像强人,于是笑脸迎人道:“我等从杨村驿来,一人三十文。”

  沈澜回忆了一番士商类要中的程图,这杨村驿在去往天津卫的路上,往下,方能过沧州、德州,紧接着再一路南下,途经三十余个驿站去往苏州。

  她又想了想那船只大小,此舟不大,这般吃水浅,夜里寒风朔朔的船只,哪里敢走长途,故而运送到京都与天津卫之间的杨村驿,已是极限。

  想来这些客商的话是真的了。

  沈澜又道:“不瞒诸位,我欲夜渡,只是不知那船家可曾有过不轨之举?”

  那客商自己也是出门在外,提心吊胆的,闻言难免心生同情之意,只道:“我等从杨村驿来,这船家尚算规矩。”

  沈澜便拱手笑道:“多谢诸位了,预祝诸位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那几名客商便大笑起来,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沈澜便快走几步,那撑船的船夫刚送客商下船,便见有个白净的后生过来,只笑脸招呼道:“去杨村驿,小公子可要去?”

  “敢问船家,船资几何?”沈澜笑问道。

  那船家瞥了眼沈澜,道:“一人三十文。”

  沈澜便晓得这船家尚算老实,却依然竭力装出一副没钱样。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倒了倒,只倒出四十文钱来。

  又一个一个地数了三十文,一字排开在手上,复又数了一遍,这才递给船家,讪讪道:“囊中羞涩。”

  船家一面心里鄙夷,心道这穿得人模狗样的,竟也是个穷酸书生。一面又感叹世风日下,如今这穷秀才都不穿炼熟苎布做的襕衫了,人人都穿上湖绸装门面。

  只是生意人哪里会露出鄙夷,只笑道:“小公子且等等,待这船上人稍多些,便发船。”

  语罢,竟全然没有提起路引一事。

  沈澜心跳稍缓,想来也是,这老船夫哪里识字,装模作样看个大概反惹人嗤笑,又难免有客人嫌他多事,还不如不看。

  月亮渐渐高悬起来,沈澜眼看着身侧已有了稀稀拉拉一人夜渡,是穿着一双僧鞋的道袍男子。可除了这男子之外,竟再无他人。

  眼看着老船夫正欲再等,沈澜情急,焦虑之下开口道:“老叔,可否能发船了?”

  那老船夫摆摆手道:“再等等。”

  沈澜焦虑道:“老叔,不瞒你说,我原籍京都,只是父母皆在南京做些小生意。八月秋闱,我欲返回京都参考,谁知刚到京都没几日,身侧书童水土不服病重,我忙的焦头烂额之时,竟又接到同乡带信,只说我祖母病重,我心中焦急,只将书童托于同乡,又实在等不及,方才欲夜渡回南京。”

  沈澜哀求道:“老叔,不瞒你说,我那书童病重,钱尽数留给他治病了。付了船资,如今身上只余下十文钱了!到了天津卫我还得乘夜去寻一友人饶些路费。还请老叔发发善心,速速发船罢!若我晚了,恐怕见不上祖母最后一面了!”

  那船夫听她这般哀泣,只犹豫不决,这会儿发船,只两人,也赚不了几个钱。

  “船家,我也等的不耐烦了,你到底能不能开船?”那一旁的男子也想早早发船,催促道。

  沈澜见那船夫犹豫不决,便添了最后一把火:“若老叔实在不肯,还请老叔将三十文尽数还于我,我另寻他人便是。”

  到手了的钱哪里有往外吐的道理!那船家方才还犹豫不决,这会儿已点头道:“也罢,左右这会儿深更半夜的,也无人了,二位请扶好,这便走喽!”

  说罢,老船夫只拿竹篙一顶,撑开船只,改为摇橹,船只便离开码头,顺流而下,只往杨村驿而去。

  沈澜坐在船棚里,望见一江明月,千里灯火,河面茫茫如镜,时有飞鸟掠过。

  码头上的汹汹人潮、富贵荣华却束缚她的国公府、这座庞大繁华的京都……一切的一切,都逐渐远去了。

  沈澜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船舱里发怔,同行的男子夜路无聊,便搭话道:“小公子可有功名?”

  沈澜心知陈松墨已快醒了,心中焦虑,只强打起精神来交际:“庸碌之人罢了,”绝口不提什么秀才举人,万一对方追问她在哪里读书,可是生员,未免露馅。

  那男子见沈澜谈性不浓,也不好强求,只靠做一旁,竟哼起小曲儿来。

  “汗巾儿止不住腮边泪,手挽手,我二人怎忍分离……”

  悠悠扬扬,似有人在耳旁唤他。

  “头儿!快醒醒!快醒醒!”

  紧接着,一杯冷茶泼在了陈松墨脸上。

  陈松墨勃然大怒,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何曾受过此等大辱,只愤然睁眼,忽见柳子神色焦急:“头儿,夫人不见了!夫人不见了!”

  陈松墨一时间瞳孔微张,猝然起身,只见地上躺着几个亲卫,并一个丫鬟秋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