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更冤枉了:“嫂嫂,你莫冤枉我,论顽皮,我哪里比得过四太太。”话一出口,二太太暗道不好。
果然,满堂欢笑忽然都寂静了下来。如同一盆凉水泼下来,气氛急转直下。
直到一旁坐着的四老爷捋了捋一把美髯道:“二嫂,好端端的,提这丧门星做甚!”
将自己的妻子称呼为丧门星,一时间,女眷都心有戚戚。
三太太是个安静娴雅性子,素日里鲜少说话,此刻竟忍不住讽刺道:“四弟,你那是拿着丝瓜筋打老婆——装腔作势演给我们看呢!谁不知道你们夫妻恩爱有加啊!”
四老爷差点被气得揪断胡须。谁跟那疯婆子恩爱有加!不过是寻摸了个粉头养在外面,这疯婆子竟喊了人将他和粉头捉奸在床!闹腾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四老爷正气着呢,门口忽有小厮来报,“世子回来了!世子回来了!”
堂中气氛一下子和乐起来,四房其乐融融,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
裴慎一进门,他母亲便急急迎了上来,一叠声喊着“慎哥儿”、“慎哥儿”。
母子相见,原该热泪盈眶。只是裴慎三岁移进外书房开蒙读书,六岁去往书院刻苦求学,十七岁考中进士方才归家。此后又连连外放,论起来,他与母亲感情实在淡薄。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六岁就离家求学的孩子,裴慎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陌生的母亲。
跟在身后的沈澜原本不想掺和,她已经十八岁了,再过几个月待裴慎成婚后她便能出府,只想安静熬完最后几个月。
可俩人就这么站着,回头裴慎想起来了,多半要觉得她没眼色,届时还得给她甩脸子看。
沈澜安慰自己,辞职也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便上前半步,垂首低声道:“爷,礼物。”
裴慎便一下坦然起来,“劳母亲挂念,儿离家多年,如今带了些东西回来,也好给大家分一分。”说着,便喊了声沁芳。
沈澜从身后小丫鬟手中接过礼品,一个个递给裴慎。
男性是雕刻着不同铭文的青绿端砚,年长的刻着“天保九如”、“兰薰桂馥”等,年轻还要考功名的刻着“蟾宫折桂”、“独占鳌头”,小孩子则是“桑弧蓬矢”、“虎豹之驹”等等。
女性统一是金银锞子,照着个人的生肖打造一整套不同动作的,看起来煞是可爱。
“慎哥用心了。”老祖宗感叹道。其余收到礼物的人也颇为满意。
裴慎也很满意。当年他离任扬州,原本是坐官船回返京都,忽闻俺答大军压境,京都被脱脱所围,只将沈澜留在官船上,自己下船快马疾驰回援京都,靠着战功一跃而起,升任山西参政。又速速带着沈澜转道赴任山西,以至于沈澜从未登过国公府的大门。
即使如此,她依然将礼物打理的妥妥当当,可见其办事谨慎,从无疏漏。
一行人都是家里人,也不必避讳什么,只在水榭上设宴。这水榭建在湖边,湖面清渺,芙蕖生香,旁有怪石嶙峋,正是负山背水的好地方。
男人一桌,女眷一桌,齐聚在一起吃吃酒,说说话,再叫伶人戏子们唱两出渔阳弄、翠乡梦。
这宴席甚丰,杯盘错落,水陆尽有,簇盘、糖缠、兰溪猪,太仓笋,松江米,火炙鹿肉,冰鸭鲥鱼,当真是穷山之珍,竭水之错。
沈澜看得咋舌不已,杵在裴慎身后听他们说着诗词歌赋,时不时考校些四书五经的功课,再替裴慎斟酒。
只她垂首不语,姿态恭谨,离裴慎不远处的四老爷余光来来回回打量她。
虽低着头看不见整张脸,只看那雪肌玉肤、修长白皙的脖颈、玲珑有致的身段,一看就是个美人。
四老爷饮尽杯中石练春,清清嗓子道:“守恂啊,我记得你离府去扬州上任时只带了几个侍卫小厮,怎么如今从山西回来竟带了个丫鬟?”
沈澜心里一突,好端端的,提她做甚。
裴慎原本正考校几个堂弟功课,闻言望了眼四老爷,只淡淡道:“四叔,沁芳是我丫鬟。”
四老爷裴延正色心上头,哪里听得出裴慎的警告之意,又是时隔多年未见这侄子,只觉自己是长辈也不怕他,便一把打开手中金铰藤骨蜀扇,故作洒脱道:“公府里的丫鬟走到外头去,便是被人称一声小姐也行,何故低着头畏畏缩缩不说话?你且抬起头来看看。”
沈澜暗道倒霉,也不知道这位四老爷是真好奇还是假好奇。可她知道自己是绝不能抬头的。
年近十八的沈澜长开了,身量也纤秾有度,一旦被公府里的爷们看上,她可不敢保证裴慎会不会把她送出去。
正当沈澜思索如何逃过这一场的时候,裴慎看向四老爷,目露警告:“四叔,她胆小,不敢看人。”
四老爷一时间便有些不愉,不过是个丫鬟罢了,何至于这般娇惯。
见气氛有些僵着,一旁的二叔三叔连忙打起圆场来,底下几个小的也跟着笑。
恰在这时,女眷那里又送了碟子荷花酥来,只拿斗彩灵云碟盛着,摆成了品字形。二太太高声凑趣道:“慎哥,这可是你母亲赏你的,还不好生谢过你母亲?”
裴慎便道:“多谢母亲关怀。”
大太太不知为何,竟有些讪讪的摆摆手:“空腹吃酒不好,吃些糕点垫垫。”
裴慎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裴珲年纪不过才十七,此刻叫嚷起来:“这荷花酥是我最喜欢吃的,哥哥你饶我一块罢。”
裴慎是何等敏锐的人物,即刻意识到这荷花酥是母亲拿来给珲哥吃的。他一时间有些不愉,多年未归家,母亲恐怕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记得了。
转念一想却又觉得着实无趣,珲哥比他小了五岁,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呢。
只有沈澜心想他回去以后恐怕要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全院的丫鬟小厮们都得跟着遭殃,便用一双方首圆足雕花银筷夹了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翠玉冻到他碗中。
裴慎一愣,余光扫了沈澜一眼,心想她倒乖觉,便夹起那块翠玉冻细细吃了。
众人吃了酒,都有些醉醺醺,说了会儿话便散了。
裴慎神色镇定、毫无异色,吃了酒看着也没有几分醉意,还能语调清晰的吩咐道:“去三畏斋。”
然而沈澜知道,这人已经醉了,而且醉的还挺厉害。因为裴慎总觉喝酒误事,从不在酒后处理公事,更不会酒后去外书房。
沈澜便道:“爷,你醉了,我带你回存厚堂。”
裴慎不说话,只醉眼朦胧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做什么一直低着头?爷亏待你了?”
旁边的几个小丫鬟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听,沈澜无奈道:“爷,你醉了。”
裴慎不肯走,只固执地站在水榭里,他个高力气大,沈澜一个人如何拉得动他,便只好道:“爷,你没亏待我。”
裴慎这才轻哼一声,满意的笑笑,抬脚走人。
沈澜无奈,索性裴慎还记得回存厚堂的路,自己走回去。待到了院门口,院子里早年间裴慎的丫鬟婆子们慌忙迎了出来。
为首的叫念春,一行四个大丫鬟,念春、槐夏、素秋、清冬,并其余的丫鬟婆子尽数站在院门前迎裴慎。
裴慎这些年常居上位,威仪日重,丫头婆子们见了都不敢说话。可他今日头戴玉冠,腰佩白玉,穿着宝石蓝的直缀,神峻骨秀,身姿挺拔。尤其是那张脸,端的是面比何晏,羞煞潘安。
一时间,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便有些想头。
裴慎却目不斜视的走过,随意摆摆手叫她们起来。
回来之后直接去了南山堂见老祖宗,根本没回过存厚堂,以至于沈澜和这里的丫鬟婆子互不认识。
“快!快扶着爷进去。”念春匆匆指挥几个小丫鬟过来簇拥着裴慎。只是槐夏与清冬一下子便将那几个小丫头挤开,一左一右扶着裴慎进去。
念春见状,顿时气结,转过身来,见沈澜低着头,穿的素净,浑身不带首饰,只头戴一根银簪,还以为她是哪个院里的小丫鬟,劈头盖脸骂道:“杵在这里做甚!没点眼色的东西!你哪个院里的?我与你们管事嬷嬷分说去!”
沈澜蹙眉,她只需再熬几个月,待裴慎成婚便好,何苦与旁人争吵,平添是非呢,便想忍耐一二。
恰在此时,有个小丫鬟兰香匆匆道:“诸位姐姐,爷嫌弃腰上香囊味道太浓,扯了叫我收着,我方才走的急,如今找不到了。”
念春火气还未发完,正张口欲骂,沈澜连忙道:“可是天水碧绣着几支竹叶的潞绸香囊?”
兰香已是语带哭腔,连忙点头道:“好姐姐,我这便回去找。”
沈澜道:“不要急,许是忘在水榭了。我与你同去便是。”
她可不想在这里跟人吵架,更不想进去伺候裴慎脱衣去靴、铺床叠被、端茶倒水,便跟着兰香去寻那香囊。
见她二人走了,念春也顾不得责骂,急急去伺候裴慎更衣。
第15章
出了存厚堂,涉阶而下,顺廊而西,正值春夏之交,草木勃发,一路行来,漏窗外忽有迎春吐蕊,牡丹生香,迎面又遇芭蕉新绿,修竹正茂。移一步,换一景,只觉庭前廊下天光朗朗,万绿齐晓,一派的好山好水好景致。
沈澜悠闲其中,不带半分烟火气,只缓步慢行,沿着曲折蜿蜒的回廊到了“澄波拥翠”水榭。
“这么找不行。”沈澜沉吟道:“你找左侧,我找右侧,若抄手游廊没有,爷回来的时候在水榭前停驻了一会儿,恐怕要去那里找找。”
她与兰香一齐找了抄手游廊和水榭,都没有,便只能出了水榭再往前走。前面是一片小花园,这小花园位于国公府西侧,实则一点也不小。
沈澜极目远眺,以黄石叠成的秋山古拙苍劲,上有松木枝桠横生,掩映着一个四角小亭,名唤拥翠亭。只这一座假山就够大了,前面还连着一片澄湖,栽种着满塘荷花。
沈澜叹息:“此地太大,我们分从两头找起,届时便在这假山处汇合,如何?”
兰香憋着泪,只点头称是。
两人分开后沈澜边走边低头找,谁知正沿着乱石小径走了没多久,忽有人斜斜踉跄几步,冲了出来。她原本低着头找东西,一时没注意竟撞了上去。
“哎呦。”那人惊呼一声。
沈澜下意识抬头去望。
霎时间,沈澜脸色一变,虽已低下头去,只是已然来不及了。
四老爷裴延骤然见此等好颜色,一时间色授魂与,竟痴痴地望着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真是霞姿月韵、绮年玉貌,荆钗布裙难掩清丽脱俗,青裙缟袂可见瑰逸绝伦,此人姿容之盛,浑然不似凡俗之流。
怪不得他侄子既不许她抬头,也不许她穿锦衣华服,想来是想独占此等佳人。
沈澜见是四老爷,暗道不好,转身欲走。见她要走,裴延急急拦住道:“沁芳姐姐这般着急做甚?”
被一个四十几的老男人油腔滑调喊姐姐,沈澜几欲作呕,她狠掐手心低头道:“四老爷,奴婢要回存厚堂去了。”说着,竟不顾裴延的阻拦,急急要走。
谁知裴延喝了酒,色欲熏心,原本不过是好奇,借着三分醉意撒撒酒疯,想瞧瞧她长什么样子,如今见了,哪里肯放她走?
他一把扯住沈澜的袖子,另一手便想去搂她的腰,沈澜心知今日是走不了了,便镇定下来。若拉拉扯扯被人发现,闹大了,裴慎未必肯保她,或许为了叔侄和睦,还要把她送给裴延。
沈澜抬起头来,娇嗔道:“你这般急色作甚!”
见她扬眉浅笑,似春日新桃般娇艳可人,凑近了似能嗅到滟滟香雾,幽幽冽冽,清雅绝伦。裴延一时间色授魂与,心旌摇曳,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洁白细腻的一双柔荑。
沈澜强忍着恶心,垂首羞羞怯怯道:“四老爷,光天化日的,奴婢怕。”
“怕什么?”裴延柔声哄她:“这府里能管我的只有老太太,老太太最是疼我。我将你讨来可好?”
沈澜一惊,心中郁郁发沉,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若向裴慎索要她,谁知道裴慎会不会给?
沈澜银牙紧咬,只怯怯道:“四老爷,我虽是个奴婢,却也是正经人家,可不愿没名没分的跟了你。”
裴延暗笑,小丫鬟真是想攀高枝想疯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还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给他做妾。
只不过现在嘛,哄哄她倒也无妨。
裴延捋美髯,只摆出一副正经读书人的肃然样子,嘴上却低声道:“我自然是要纳你做妾的,以后我日日来你房中,保管叫你尝尽人间极乐事,独步风流第一科。”
沈澜恨不得砸烂这张色欲熏心的脸,却只笑盈盈道:“那便谢过郎君了。”郎君二字,仿佛在朱唇榴齿间辗转,带出了几分香艳的暧昧。
裴延更为急色,忙道:“走走走!我明日便向守恂去讨你。”
沈澜一把拉住他:“不可!叔叔去侄子房里讨丫鬟太过难听,倒不如我自己去向爷请辞,先去了老祖宗那里,过段时间郎君让老祖宗把我赐给你便是了。”
“好好好!这个办法好!”裴延连连点头。
见他信了,沈澜松了口气。如今只要糊弄过去便好,届时她每日跟紧裴慎,或是只待在院子里不出来,再熬几个月就走了。
“那我便先走了。”沈澜提步欲走,却被裴延一把拉住袖子。
“等等,你既如此心慕我,倒不如今日先从我一回?说着,便要去拽她腰带。
沈澜这才意识到,裴延也不是傻子,他分明是怕自己哄他,走了便一去不回。
沈澜咬咬牙,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旁边便有假山石。去假山石里!”
裴延一惊,又难免有几分得色。这丫鬟竟真爱慕他,愿与他当个野鸳鸯。
沈澜慢慢转身,一步步往假山去。再拖一会儿,兰香便要找过来了,就算此事闹大也顾不得了。
她走得极慢,仿佛有些羞涩,怯怯道:“郎君,我们非要在此地吗?”
裴延不回答,只急急催促:“你怎么走的这么慢?”说着,又色熏熏道:“可要老爷抱你?”
沈澜与他虚与委蛇已经够恶心了,这会儿又惊又怒,只恨不得挖了他眼睛。
正当她想要开口拖延时,远处传来兰香喜悦声:“沁芳姐姐,沁芳姐姐,我找到香囊了。”
裴延脸色一变,沈澜已经高声应声道:“找到了便好。”说着,她急急转身离去,竟是看也不看裴延一眼。
裴延这才意识到,他被骗了!!勃然大怒的裴延意欲发作,却发现沁芳已快步跑远了。
就在沈澜和兰香寻回香囊,意欲返回存厚堂之时,存厚堂内,裴慎躺在楠木螺铀飘檐拔步床上,枕着素丝枕,略盖上一角墨色山水遍地锦被,胸口衣襟半散,酣然好眠。
一旁伺候的念春见裴慎睡得沉,便于床檐悬上蔷薇香球,抚下天青素纱帐上玉钩,轻声道:“爷睡沉了,出去吧。”
素秋和清冬对视一眼,“念春姐姐,一同走吧。”
念春冷哼一声,摔了门帘便走了。素秋和清冬也跟在后面出去。
此时博山炉里青桂香烟气袅袅。案头甜白蒲槌瓶内斜插着一支翠滴欲流的竹枝,日光透过半开的菱窗格洒进来,重叠明灭间,室内安静地只有裴慎绵长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忽有人掀开帘子进来,柔声唤道:“爷,我煮了碗解酒汤,爷起来喝一碗吧。”
裴慎只酣然好眠,兀自沉睡。
来的是清冬,她生得俏,正是十八好年华。只见她端起一只淡描青花缠枝花瓷碗,坐在榻边,柔柔怯怯地伸手将瓷碗递过去。
裴慎习武,在山西的那些年日日都有蒙古兵来犯,便是连睡觉都得留出三分警醒。这会儿隐隐见有人孤身立于榻前,心想他房中除了沁芳哪有女子?可沁芳从不戴首饰。
他因酒意正神思混沌,清冬见裴慎还未醒,便柔声道:“爷,奴婢为您宽衣。”说着,一双柔荑便抚上了裴慎胸口衣襟。
裴慎骤然惊醒,眼见一个不认识的女子立在床榻前望着他,他惊怒之下,一记窝心脚踹了过去。
裴慎常年习武,清冬不过是个弱女子,哪里挨的住他一脚,霎时便呕出一口血来,疼晕过去。
“沁芳呢?”裴慎怫然不悦,“怎么管的丫鬟,滚进来跪着!”
沈澜刚回存厚堂,只听见内室传来裴慎的声音,劈头盖脸便是一句跪下。
沈澜不知发生了何事,只面带茫然,心有戚戚。为什么刚逃过一劫,如今回来竟还要挨骂?为什么被裴延欺凌却不能狠狠扇他一巴掌?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她下跪?
……她过得好好的,又为什么要被送来这里?
沈澜深呼吸一口气,咽下满腹为什么。再忍一忍,已忍了三年,不差这几个月。
沈澜原想问问怎么了,却又知道裴慎最痛恨旁人辩解,不说还好,一说恐怕今日没法善了。
她面色冷淡地掀开帘子,走进正堂,挺直脊背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的一声,叫人心里一颤。
裴慎原本是一时气急加上酒后脑袋发懵,这会儿终于想起来她入府才半天,连清冬叫什么都未必知道,哪里管的到她头上。
他见沁芳平静地跪着,一时间讪讪道:“起来吧。”
跟谁过不去都别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沈澜顺势起身。
她进来的时候看了眼躺在地上昏沉不知的女子、碎了一地的瓷碗、泼在地上的汤药便知道发生了什么,裴慎虽喜怒不定,但鲜少如此动怒。只是戎马数年,最忌讳陌生人孤身站在他榻前。
院中有这么多丫鬟,按理服侍裴慎必定是三四个丫鬟一起的,她哪里料到竟有人胆敢在裴慎熟睡之际,独自一人去摸裴慎胸膛心脏。
沈澜暗自叹气,只低头恭敬道:“爷,打死奴婢到底对官声不好,不如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这姑娘躺在这里煞是可怜。
怕他犹在生气,届时迁怒,沈澜低声道:“爷,醒酒汤已洒了,不若服几颗衣梅,拿各色药材制成,裹了薄荷、橘叶,生津润肺,最是解酒。”
裴慎点了点头,嚼了几颗衣梅,心中顺气,只冷冷一瞥清冬:“治好之后送去庄子上。”
沈澜心生叹息,喊来健妇将她抬走,又命小丫鬟去请一个擅长治内伤的大夫。
裴慎见状,便将念春等其余三个一等丫鬟叫进来,吩咐道:“你们三个谁是领头的?”
念春素来知道清冬看似温文不说话,实则心中有成算,否则也不敢挤开她去搀扶裴慎,又开口排挤她,却也没料到清冬竟敢干出这种事。
此刻,她被清冬的下场唬了一跳,噤若寒蝉,只强撑道:“奴婢念春,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素日里负责银钱往来。”
裴慎瞥她一眼道:“既管不好底下的丫鬟,便不必管了,将院子里的库房钥匙、账本对牌都交给沁芳。”
念春骤然被他这么一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沈澜又想叹气了。她再过几个月便要出府,不交接工作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接手新工作呢?只是沈澜也不好忤逆裴慎,便低头不语。
裴慎处理完了此事,突然道:“更衣,我一会儿要出府。”
沈澜自然明白,他刚回京,自要走亲访友,有一大票人要联络交谊。
可她原本打算寸步不离的跟着裴慎,若裴慎这段时间天天出门的话,她便麻烦了。裴延必定会乘着裴慎不在找上门……
就在沈澜忧思如何解决裴延对她的觊觎之心的时候,傍晚,裴慎赴宴回来了。面色如常,只眼中沉郁,分明是压抑着怒气,如同雷雨前兆,风暴前夕。
沈澜与他朝夕相处三年,一见他那样子暗道不好,下意识想避开,谁知裴慎直接把她喊进去道:“你去找几个人盯着四太太的院子。若四太太要出府,便来告知我。”
沈澜微怔。侄子往自己婶婶院子里安插人,这传出去也太难听了。况且之前还好好的,怎么赴宴回来就这样了?
“是。”沈澜也不想多问,正要告退,裴慎突然道:“你可知道原因?”
沈澜摇摇头。见她不知情,裴慎只摆摆手:“罢了,这些个污糟事你也不必知道,去办便是。”
沈澜低头称是,出门便去找了念春
念春脾性泼辣,刚被剥了管事的权力,故而见了她便没个好脸色,“沁芳姐姐大驾光临,来我这破落地方做甚!”
沈澜不疾不徐道:“我今年十八,再过几个月便要出府。我一走,你勤恳些,大丫鬟的位子还是你的。”其他说什么都是虚的,唯有利益最实在。
果然,念春脸色一缓,将信将疑道:“你说的是真的?”
沈澜点点头,“只是爷如今厌弃了你们三个,若要保住位子,总得做些实事。”
念春犹疑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爷回来的那一天,四太太为何没有出现?”沈澜问道。
闻言,念春嗤笑两声,“她哪有脸面来赴宴!被关在佛堂里抄佛经呢!”
见沈澜迷惑不解,念春解释道:“四老爷最喜依红偎翠,前些日子把个粉头安置在府外做外室,被四太太知道了,喊了几个健妇婆子便打上门去,好巧不巧,堵了个正着。听说那会儿四太太疯了一样的打四老爷,把脸上挖的坑坑洼洼,整条街的人都来看笑话!”
沈澜明白了,裴慎必定是知道了此事,甚至很可能因此被政敌暗讽,怪不得脸色那么难看,仿佛被捉奸的是他自己一样。毕竟作为公府世子,魏国公府的名誉与他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