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站在湘帘前,低头一望,见那小茶盘上放着个浅口官窑半脱胎甜白碗,盛着栗褐色的梅汤,澄澈清亮,里面的碎冰已化,壁上悬着些许水珠,看着便一阵爽然。

  裴慎端起来一饮而尽,凉意随汤入喉,只觉五脏六腑暑热之气顿消。

  饮完汤,随手将碗放回小茶盘上,裴慎难得赞扬了一句:“有心了。”

  说着,拂袖进屋,沈澜乖觉的捧着空碗跟上,她今日来是有正事的,可不是为了伺候裴慎喝碗汤。

  进了屋,沈澜便恭顺道:“爷,这梅汤可好?”

  裴慎坐在榻上,那榻上早已被沈澜换上了芙蕖簟,旁边又放了两个冰盆,丝丝凉意漫上,让裴慎心情极好。

  他顺手握了卷书,闻言道:“尚可。”

  沈澜:“夏日暑热难消,方才坠儿便有些中暑,我叫她去后院竹林子里遮凉,还请爷恕罪。”

  裴慎便冷哼道:“你倒会卖乖。”

  沈澜这些日子揣摩裴慎,渐渐有了些心得,知道他这番作态不是怪她,不过是不满意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罢了。

  “爷素来怜贫惜弱,盛夏暑热难消,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中了暑最是麻烦,吃药弄得满院子都是药味儿,平白无故费钱不说届时还抽不出人手来伺候爷。与其如此,倒不如两日吃一碗梅子汤。”

  裴慎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沈澜既已开了头,便绝没有回头路走,只恭顺垂首往下说。

  “白瓷梅子汤最是消暑解燥,爷用的梅子汤贵重,只是仆婢们用的梅子汤不用加什么料,只几十颗梅子捣烂煮开便是,也不必加冰,拿井水湃一湃也够消夏了。”

  裴慎扔了书,拿起榻上的金棕川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闻言淡淡道:“你巴巴的送了梅汤过来,我还以为你晓事了,原来竟是要拿我做人情。”

  沈澜倒也不害怕,这几日的相处,叫她知道裴慎心明眼亮,极难蒙骗,可今儿这事她又没骗他。

  “爷,我初来乍到,心里想着为爷分忧,偏偏又没什么见识,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么个笨办法。”

  沈澜垂首低声道:“爷在外头有下属官吏,侍卫小厮,暑热时赠一碗梅汤是爷体恤,间或换成绿豆汤,盛夏两个月便是日日饮用也不过二三两银子罢了。”

  费不了几个钱,却能得个爱护下属的好名声,也让手下人办起差事来尽心些,何乐而不为?

  更别提裴慎刚以雷霆之势扫荡了扬州盐政官场,群吏惶惶,正是安抚人心,施恩布德的好时候。

  闻言,裴慎颇为惊异地看她一眼:“我原想着赏赐些财物下去,你这法子倒是贴心,也能惠及最底下的小吏。”若赏赐财货,恐怕到不了小吏手中。

  沈澜见他赞同,松了口气道:“爷高义。”

  一碗梅汤以安抚人心,这办法既得了裴慎的赞赏,又能惠及周围丫鬟婆子、侍卫小厮,结些善缘,何乐而不为呢?

  沈澜目的已达到,便垂首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紧闭檀口,八风不动当个摆件。

  裴慎见她这般,只歪在榻上拿扇子指了指她,调笑道:“你既蕙质兰心,如今又这般谨慎做甚。还怕触怒了我不成?”

  这话说的亲昵,沈澜心知他孝期未过,决不至于在此时惹出些风流债来,便也不怕他谈笑,只睁眼说瞎话道:“爷脾气好,待人温和,我不是怕爷,只是没学过做奴婢的规矩,就只好立在一旁等爷吩咐。”

  裴慎把玩着折扇,心道没学过也无妨,左右三年一过,她也不必去学什么做奴婢的规矩了。

  两人正闲聊,门外忽有人禀报,只说许档头派了两个番子来送礼。

  裴慎蹙眉,许益不去盐商家中敛财,找他做甚:“叫他们进来。”两个小太监还不至于要他去迎。

  沈澜犹豫片刻,看了看房中,有一道紫檀嵌云石小座屏风。

  “且去屏风后面躲一躲。”裴慎道。陛下正派赵十一采选良家子以充盈宫廷。沁芳容貌太盛,未免惹事,避开为妙。

  闻言,沈澜松了口气,匆匆躲进了屏风后。

  就在此时,两个小太监进了门,只恭敬作揖道:“见过裴大人。”

  裴慎剑眉微蹙:“许公公派你二人来可是有什么事?”说着,他看了眼跟在两人身后的那名女子。只一眼,便移开视线。盯着女眷看,实非君子所为。

  两个番子,个高的满面堆笑,指着自己身侧女子:“此女乃盐商刘葛府上的瘦马,名唤琼华。”

  琼华为何在此处?屏风后的沈澜愕然,只思忖片刻便想明白了。多半是她逃走后,刘葛挑中了琼华要来献给巡盐御史裴慎。

  那高个番子继续道:“据她所述,刘葛买她是为了献给裴大人。许公公听闻此事后,便叫我二人将此女送来。”

  裴慎心知这是许公公投桃报李,谢他让其查抄盐商。可他如今恰逢孝期,光明正大的接受一个太监送来的瘦马,官声,仕途还要不要了?

  裴慎摆摆手:“许公公实在客气了,只是我如今正守恩师孝,焉敢近女色?”

  那两个番子闻言,一时间竟有些为难。许公公只让他们把人送来,却没说裴大人不肯收该怎么办?

  一旁的琼华已是面如土色,惊惶无措。她先是在刘葛府上过了几天仆婢成群的好日子,只等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谁知没过几日,竟等来了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

  今日若不能留在此处,回去便要面对锦衣卫和太监。想到这里,琼华一时间泣涕涟涟,跪倒在地,连声高呼:“请大人垂怜!请大人垂怜!”

  屏风后的沈澜心中酸涩。这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有心想帮一把,奈何自己在裴慎面前又有什么脸面呢?

  惹急了裴慎,只消喊来牙婆将她卖了去,虽不至于沦落到烟花柳巷,但以她的容貌,必定又被卖去做妾,届时还能运气这么好,正碰上一个守孝的主家吗?

  沈澜咬咬牙,且再看看,再等等。

  琼华哀泣声越甚,偏偏太师椅上的裴慎八风不动,心冷如铁。这世道的可怜人多了去了,死在大旱大疫中的人成千上万,被土豪劣绅欺凌求告无门,被鞑靼、倭寇屠戮全家却报仇无望……人世间谁不可怜呢?

  裴慎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两个番子见了,便一左一右,将琼华扯起来,拖着她出门去。

  “大人!求大人救救我!救救我!”琼华涕泪涟涟。

  屏风后的沈澜自己都还是奴婢,前路茫茫,按理实在不该出头,可她心中不忍,便轻叩屏风。

  琼华正大声哭喊,这击叩声半点都不起眼,两个番子浑然不觉,可裴慎是习武之人,即刻冲屏风后望去。

  沈澜以手指作笔,在空中写字。裴慎细细一看,是奴籍二字。

  那又如何?裴慎呷了口茶水,不言不语。

  沈澜急了起来,匆匆指了指屏风外的檀木案几,那上面还放着小茶盘和甜白碗。

  刚刚献了以梅汤安抚人心的主意,这才过去一刻钟,便要来兑现功劳。裴慎心中不满,照旧不动。

  沈澜无奈,只面带哀求,拱手作揖。她素来沉稳,鲜少喜怒形于色,更别提秀眉微蹙,欲说还休的哀求。

  裴慎瞥她一眼,放下茶盏,淡淡道:“二位且住,此女看着也是个可怜人。若审查过后不涉及刘葛案,便放了她的奴籍,且让她归家去罢。”

  琼华闻言,霎时瘫软在地,又忽而放声大哭。

  两个番子面面相觑,只好谄笑着说几句“大人仁厚”、“恤民”之类的话,拽起琼华告辞离去。

  屏风后的沈澜松了口气,心里又晦涩难明。她不可能要求裴慎收琼华做丫鬟或是妾室。一则裴慎决不会答应,二则这很可能惹怒裴慎,把沈澜自己搭进去。

  可只要裴慎肯为琼华说句话,锦衣卫和东厂便会放过她。只是若琼华还是奴籍,命运依然不由她作主。沈澜便请裴慎帮忙销去她的奴籍。

  成了良家子后,若琼华再聪慧些,联合刘妈妈院子里那些剩下的姑娘们,众人抱团,便没有地痞流氓敢来欺凌。届时精进绣艺,像那个绣娘一样,将来开一家绣庄,也能好好过日子了。

  “出来吧。”见人走了,裴慎吩咐道。

  沈澜没动,裴慎抬眼望去,只见沈澜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裴慎见状,玩笑道:“方才胆子不还挺大,这会儿愣着做甚?莫不是怕我怪罪你?”

  沈澜回过神来,笑道:“爷,没什么,只是我刚才走了神。”她脸上是笑着的,只是连笑容都泛着几分苦涩。

  她心心念念的销去奴籍,琼华得到了。琼华要的荣华富贵,就放在沈澜面前。

  人世间的事,总是这样。想要的,求不到。不想要的,偏要涌上来。

第11章

  一整日,沈澜都神思恍惚,怅然若失。见她这般,裴慎蹙眉道:“是叫你夹一筷槐叶淘,不是蜜渍梅花。”

  沈澜惊觉,连忙收回手中三镶银箸:“对不住,爷,奴婢走神了。”

  裴慎冷下脸:“下午让你磨墨,你拿笔洗当砚台使。叫你泡盏清茶来,你弄了杯桂花木樨茶。如今连布菜都布不好了!说罢,什么事弄得你一整日梦魂颠倒、神思不属?”

  沈澜稍显沉默,见她这般,裴慎冷下脸来:“莫不是见那琼华脱了奴籍,心生艳羡?”

  沈澜正犹豫,可否要借此机会说明白,也好求个良籍。琼华脱籍如此容易,不过是裴慎一句话罢了,沈澜若不试一试,心中实在不甘。

  她正要开口,一抬眼,惊觉不对,裴慎脸色冷若冰霜,如山巅霜雪,泛着股砭骨的冷劲儿。

  裴慎城府极深,素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微笑不一定是喜,冷脸也不一定是怒,可那都是面对官场同僚。对她一个丫鬟,有什么装模作样的必要呢?

  心知裴慎已是恼怒,沈澜急急止住话头,缓了口气,只垂首道:“爷误会了。奴婢之所以总走神,只是想着要不要出府一趟?”

  闻言,裴慎竟缓了神色,面带微笑:“出府做甚?”

  见他这般,沈澜心中越发警醒,小心斟酌:“爷说笑了。奴婢不过是见了当年旧人,一时间心生感慨罢了。若不是爷将奴婢留在身边,只怕奴婢逃出刘宅后便要无家可归,任地痞流氓欺凌。”

  闻言,裴慎便看她两眼,明知她是个狡狯性子,这番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尚未可知。可她话说得甜,素日里办事妥帖无半分愤慨之意,便当她这番话是真的罢。

  裴慎淡淡道:“知道便好。”

  沈澜度过一关,只觉后背薄汗涔涔。她心知脱籍一事不能再提,否则便是自寻死路了。

  想了想,沈澜小心道:“爷,奴婢大胆问一句,不知刘妈妈是否已入狱?”

  裴慎见她面色微微苍白,想来是刚才吓着她了。便点点头,只夹了几瓣蜜渍梅花,权做安抚:“尝尝。”

  “谢爷赏赐。”沈澜见桌上只裴慎一双银箸,总不能用公筷吃,便只好拂起袖子,以手指捻住了那两片薄薄的梅花瓣。

  剥若春葱的指尖,沾了些琥珀色的糖汁,捻弄着淡粉色的梅花瓣,送入了娇嫩润泽的朱唇中,香舌一卷,三两下便消失在雪白的贝齿中。

  裴慎呼吸一窒,血气涌上来,周身俱是热意,四角冰盆全然无用。他兀自镇定了半晌,到底拂袖起身:“沐浴!”说着,大步进了净室。

  沈澜茫然无措,只觉此人果真反复无常。方才还好好的,况且她话还没说完呢,沐什么浴!

  沈澜忍着气,只垂首,照常替裴慎沐浴更衣。沐浴后的裴慎约摸是心情好多了,歪在榻上,捏着卷尚未看完的《青琐高议》,只闲坐读书。

  沈澜站在他身后,一边拿着干净棉帕,细细替他绞干湿发。

  室内一片静谧,唯独窗外间或几声蝉鸣,月华透过轩窗在榻上铺出一片雪色,映得三两烛火暖黄可亲。

  “爷,头发绞干了。”过了会儿,沈澜道。

  裴慎嗯了一声,只随意扔下书,问道:“你白日里问那鸨母做甚?”

  沈澜踟躇片刻,到底开口道:“我自己有爷庇护着,已是衣食无忧。可若刘妈妈入狱,想来那刘宅也被封了。琼华和留在刘宅中的姑娘们只怕是无家可归。”

  裴慎不为所动,嗤笑道:“你白日里已发了一回好心,如今到了晚上,又要来做好人。你是女菩萨不成?”

  朦朦夜色里,沈澜忽有几分惆怅:“我与她们一般无二,俱是身世浮沉雨打萍。我不是想做菩萨,只是心有同感,想着能帮则帮罢了。”

  裴慎蹙眉:“日后这般话莫要再说。什么身世浮沉雨打萍,着实不吉利。”

  见沈澜应了一声,裴慎这才满意道:“且安心,你既跟了我,必不会叫你无枝可依。”

  沈澜只微笑着,应了一声:“谢过爷。”人生来就该做一棵树,只管挺直了脊背向上长去,谁要当依靠你的藤萝?

  谢过裴慎,沈澜这才垂首道:“爷,我可否出府一趟?”语罢,解释道:“刘妈妈每年都会买十几个生得好的女孩。资质上等的便教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中等的教些膳食女工,下等的便教算账掌家。”

  “一年一年的裁汰,裁汰了的卖给妓馆回本,直到最后剩下四五个养成了的瘦马便高价卖出去。故而刘宅中有许多小女孩,小的才六七岁,大的也就十一二岁。”

  沈澜忧虑道:“这些女孩有的是被人牙子拐来,有的是被亲人卖了。刘妈妈下狱是好事,可这些孩子不仅没了栖身之所,也无家可归。”

  裴慎只无动于衷,这天底下苦命人多了,若他见一个便怜一个,日子也不必过了。

  “府里收不了这么多丫鬟。”

  沈澜垂首:“爷,我没想着收她们进来。只是想出府一趟,去见见琼华。”

  裴慎蹙眉:“你去做甚?”

  “我从刘宅逃出来的时候带了好几根金簪银簪,我想去当了,约摸能有个三四十两。加上我身上七十余两银子,共计百余两左右。”

  “托付琼华花个四十两买个便宜些的民居,无需什么青砖汉瓦,便是破烂些,能有片瓦遮身即可。不想归家或无家可归的女孩子便可以住在这里,十几个人凑在一起,没有闲汉强人敢近身。”

  “再花三十两请一个技艺不错的绣娘,共计请两年,教她们点绣艺,将来也能有份手艺糊口。”

  “最后三十两便一分为二,一年掏十五两,只买些料子给她们,且回购她们的练习之作。若勤加练习,两年后她们便能去绣庄接些简单活计了。”

  听她说完,裴慎却也不答话,只暗自忖度,沁芳到底是爱钱还是不爱钱呢?她当日分明极在意月银,却又舍得下百两银子做善事。

  思及此处,裴慎难免问道:“百余两银子已是寻常人家五年的嚼用,在外头能添置十亩上好的水浇地,你也舍得?”

  沈澜毫不犹豫:“那银子本就是姑娘们卖身的血汗钱,取之于她们,用之于她们,也算用得其所。”便是没有遇到裴慎,待她逃出去,将来有能力了,一样要回来救一救这群姑娘们的。

  语毕,见裴慎迟迟不说话,沈澜微微焦虑,还以为裴慎不肯答应。

  实则裴慎见她穿着薄薄的细布夏衫,眉间笼着轻愁,灯火朦胧之下,愈发弱不胜衣,不由得心生怜惜。

  她这般羸弱心软,若年纪到了放出府去,恐怕顷刻间便被人剥皮拆骨。倒不如留在府上,他也好看顾着。

  裴慎一面想,一面轻斥:“你倒心善。那点钱自己留着用吧。”说着,便要将陈松墨唤进来,叫他支取三百两去办此事。

  沈澜连忙开口:“大人如今正守孝,哪里好吩咐下属去办此事?若有言官风闻奏事,岂非不美?况且我与琼华等人俱相熟,倒不如由我去,一则俱是女子不起眼,二来也免了大人沾上性喜渔色之名。”

  她除了想帮一把琼华等人,也是要借机出府打探一二,若是陈松墨去办,她便还要困在府中,等赵娘子有空方能出去。

  “不好。”裴慎摇头道:“你一介弱女子,孤身出去我哪里放心。若要陈松墨陪着,那不若叫他单独去办便是了。”

  见灯火下裴慎神色淡淡的,沈澜也不敢再争执,唯恐暴露了心思惹了裴慎警觉反倒不美。罢了,且等等赵娘子罢。

  沈澜计定,便道:“大人,我可否给琼华写封信?且在信中嘱托她一二。”

  裴慎便起身去了楠木翘头案前,招手道:“过来,你且来写便是。”

  沈澜只草草研墨,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又说若无人想靠绣艺生活,便将那百余两银子按照人头均分,各人自奔前程便是。说到底,大家都有自己的心思,她只想着帮人一把,并不愿强迫别人。

  沈澜正斟酌字句,谁知身后忽传来几声闷笑。她纳闷地回头望去,只见裴慎兴味盎然,拿着笔点道:“你这字毫无筋骨,若三岁稚儿,竟是个花架子。”

  沈澜脸不红气不喘,毫无羞恼之意。她来此地一年,除却熟悉环境,苦思冥想如何逃跑,剩下的时间俱在恶补礼仪、品香研墨,学些唱曲小调,额外加学一些房中术。像习字这些需要积年累月方能有成果的事,沈澜根本来不及培养。

  “那鸨母竟是个面上光,莫不是个骗子?”裴慎笑。

  沈澜好奇道:“鸨母还能有骗子不成?”

  “自然有。”裴慎握住她的右手,只觉握上了一团莹润细腻的软玉,“常有人买了女孩子,调.教个几天,胡乱教她们背几首诗,便带去主顾面前,只说这是个上等瘦马,要价千两。外地来的客商常有人被骗。”

  沈澜一时大为惊奇,只觉古往今来,世事流转,独独骗子永远都有。

  说着,裴慎立于沈澜身后,带着她的手,只一笔一划教她写信。

  一豆灯火,两三蝉鸣,裴慎心中一派宁静,只一边握住纤纤玉手,一面嗅着她鬓发间盈盈暗香,芬芳轻盈,不像花,莫不是槐叶?或是脂粉香气?

  想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头绪,只一心二用地想着她怎么连根钗都不用?若用上蝶恋花银丝吐蕊簪,蝴蝶振翅欲飞,花蕊微微颤抖,缀在她鸦鸦鬓发间,必定好看。不用银簪,用玉簪也好,白玉兰簪,通体温润……

  “爷,写好了。”沈澜退开半步,松了口气。裴慎弱冠之年,已是成年男子的体型,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热得像团火炉。

  “哦。”裴慎眨眨眼,只缓慢应了一声,这才松开手,略有几分怅然若失。只是怅然过后,忽又朗笑出声。

  原来红袖添香夜读书,竟是这般滋味。

  沈澜只迷茫的看着他,不知他为何笑。半晌,只听见裴慎哑声道:“沁芳,日后闲来无事,我教你读书习字可好?”

  沈澜略略思忖片刻,便答应了。在古代,接受教育的机会何其难得,还有名师指点,为何不答应?况且写的了一笔好字,将来出了府,扮成男子做个账房也够养活自己了。

  “多谢爷。”沈澜头一回如此真诚。

  裴慎微微翘起嘴角,复又将她虚虚搂在怀中,贴着她纤细的脊背,握住她剥若春葱的手指,在她耳畔低语道:“先学握笔姿势,当以五指执笔,指实掌虚……”

  “是这样吗?”

  “我教你……”

  此时良夜灯光簇如豆,喁喁低语今宵后。

  作者有话说:

  裴慎:红袖添香

  沈澜:好好学习

  PS,身世浮沉雨打萍出自于文天祥,《过零丁洋》良夜灯光簇如豆出自于周邦彦,《青玉案》

第12章

  第二天一大早,沈澜便将手中银钱加上数根金簪银簪,连同一封信尽数交托于陈松墨。

  “劳烦陈大哥了。”沈澜客客气气地递过去五两银子。

  陈松墨低着头,不去看她,只摆手道:“姑娘客气了。近日院中日日供给梅子汤、绿豆汤,暑热之时饮一碗,甚是爽快。我等尚未谢过姑娘,哪里敢收姑娘的钱。”

  爷素日里赏赐财货较多,怎会记得这样的小事,多半是沁芳提议的。

  “陈大哥客气了。”沈澜隔着一丈远道。

  两人未再多闲话,只转身离去。

  待她回了正房,裴慎正好习武回来。沈澜上前,正欲接过裴慎手中拓木牛角强弓,谁知裴慎微微避开,笑道:“这弓极重,你提不动。”

  平时裴慎嫌弃院子小,没有演武场,便极少动弓箭,近日来不知从哪里寻了三石强弓,于后院竹林里习练。

  “爷近日里怎么射起箭来?”沈澜试探道。领导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对下属产生影响。或好或坏,沈澜自然要问。

  裴慎将弓挂去墙上,兀自进了净室:“未雨绸缪罢了。”

  沈澜脚步一顿,只试探道:“爷,要打仗了吗?”若是打仗,顷刻之间生灵涂炭,疮痍满目。

  裴慎见她脸色微微发白,不由得心生怜惜:“安心,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分明是搪塞,沈澜有心再问,却也知道裴慎既然敷衍她,那便是不愿说,再问也没用。

  语毕,裴慎道:“我近期需外出一段时间。”

  沈澜心喜,面不改色应了一声,恭敬道:“不知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