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雎讷讷地摇头,“不。”
一个时辰后,风起了,落叶在地上滚动,掩掉了一些血渍。
全身插满剑的青年跪倒在院中。
衣衫全是脏污的血。
他紧闭双眼,像只是陷入了沉睡,几缕碎发随风飘动着,秀白的脸有着斑驳的血渍和划痕。
一只蝴蝶落在他肩头上。
而院子周围也是尸体,谢如温被种下巫术,居然还能坚持到几乎把所有人都杀完。
老嬷带来的人无一幸免。
她也身受重伤,被刺中心口,无法继续再搜寻下去。
所以老嬷只能先离开,南宫芙一心系在宣雎身上,此刻才懒得理其他人,至于邢女和谢如温的孩子是生是死,也与她无关。
远离木屋的东边,小谢似淮蹲在山洞的角落里。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月明星稀,周围漆黑,小谢似淮从山洞里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拨浪鼓,向木屋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了几千步,他回到了木屋。
拨浪鼓还被摇着,小谢似淮缓缓地走到跪在院中的青年面前,细细的五指抬起,拨开青年脸上的碎发,露出他那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
“爹,你骗了我。”
他摇着拨浪鼓坐到旁边,微歪着头看着谢如温的尸体,“你说过不会抛弃我的,骗子。”
铃铛声和拨浪鼓声交织到一起,令人一瞬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说过不会抛弃他的人都死了。
谢似淮睁开眼。
楚含棠躺在身侧,睡得正香,偶尔翻翻身,身上的铃铛就会响,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再凑过去吻她。
外面的雨停了,凉凉的,是个适合睡觉的天气。
于是楚含棠睡得很舒服,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好像有人在亲自己。
她闻着熟悉的香气,即使还没醒过来,也不自觉地张开嘴,唇舌轻轻地碰撞着,来不及吞咽的津液从他们唇角滴落,拉出银丝。
谢似淮薄唇往下移,舔去了落到她下巴的津液。
楚含棠觉得微痒,无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他在她耳边轻喊了一声,“楚含棠。”
她不动了,双手抱住他的细腰。
谢似淮埋首入楚含棠的颈窝,将她搂得更紧,即使被她裙子上的铃铛硌到,他也没松开。
窗户还开着,清风吹进来。
他呼吸落在她锁骨之上,“楚含棠,你以后别骗我了……”
“我真怕,我会杀了你。”
“嗯……”楚含棠梦呓了一句,又被抬起头的谢似淮轻柔地按住她的后脑勺吻上,两唇缓缓地摩挲着。
晨光熹微,东方将白。
楚含棠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有些破皮了的唇瓣,原来昨晚不是梦啊,谢似淮在睡觉的时候还亲了她。
谢似淮站在楚含棠身后给她扎头发,垂着眼的时候看着很乖顺,毫无攻击性。
镜面中始终倒映着两人。
她透过镜子看站在身后的少年。
谢似淮视线还放在楚含棠一头秀发上,却能知道她在看他,他笑问:“好看么?”
楚含棠还在看,“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谢似淮给她编辫子,将杏色发带一条条地串进去,骨感十足的手指游走在她发丝上,眼睫下垂着。
楚含棠摸了摸裙子上的铃铛。
她放开铃铛,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以后晚上睡觉能不能不穿这些裙子,铃铛有时候会硌到我。”
他道:“那就不穿。”
楚含棠看着在谢似淮手中渐渐成型的辫子,挑了挑眉,“今天你还是要出去么?”
他已经扎好一根辫子了,“今天不出去了,和你一起在家。”
顿了顿。
谢似淮拿起新的杏色发带串过楚含棠的长发,温柔地缠上几缕发丝,似随口一问:“你想出去?”
她摇头,“等你心甘情愿地让我出去,我才会出去。”
谢似淮给她扎头发的动作一顿,不过几秒又继续下去了,“我自然是心甘情愿地让你出去的,你这话说的,像是我困住你了。”
楚含棠摸了一下辫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俏皮道:“你要是向我撒谎,我以后也会对你撒谎哦。”
谢似淮浅笑不语。
楚含棠等他给自己扎完辫子,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的铃铛响个不停,“你扎辫子比我扎的还好。”
谢似淮看了一眼她的辫子,“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你想扎辫子,我就可以立刻给你扎。”
“好呀。”她爽快地答应了。
昨晚才下过雨,院中现在满是清新的气息,楚含棠走出房间。
她喜欢吊椅,这个院子也有吊椅,旁边种着说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反正看着好看就是了。
谢似淮跟在她身后。
楚含棠将他拉到吊椅上坐,“我跟你住在这里很多天了,我现在问你一句,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了么?”
谢似淮静看她半晌道:“我想相信你,但我相信不了你。”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楚含棠倒是没觉得气馁,手指自然地勾过他尾指,“好吧,毕竟是我的错。”
“你一定要回到池姑娘身边?”
谢似淮抽回尾指,忽道。
伪装平静的水面慢慢露出底下的惊涛骇浪了。
一不留神易被浪拍死。
楚含棠凝视着他,“不,是你一定要回到池姐姐身边,你身上还有巫术未解,若是因此死了,我以后可不会为你守寡的。”
谢似淮轻笑,“仅此而已?”
“没错,我还有其他私心。”楚含棠也老实道,“需要从池姐姐身上得到一些东西,但不能说。”
谢似淮俯身过去咬了咬她唇角。
他从泄恨的咬变成吻,“你这里总是能吐出欺骗人的话。”
吊椅一动,楚含棠改为跨坐在谢似淮身上,双腿越过他的腰,垂在他身后,双脚晃来晃去的,带动铃铛,“可我是真喜欢你。”
楚含棠这样坐得有点儿不舒服,挪动腿,调整了一下位置。
谢似淮却忽然轻喘了一声,手压住她乱动的腿,眼尾在瞬间泛起桃花色,好像很可怜,又好像很脆弱一样,“你……压到我了……”
楚含棠却恶作剧似的伸手下去,“对哦,现在是早上,但你要是相信我,我就帮帮你。”
自从新婚夜后。
他们这么多天来都只是亲过而已,可他是气血方刚的少年。
“所以,你愿意相信我么?”
楚含棠年纪也不大,有时候做事也带着一丝孩子气。
谢似淮双眸似含着泠泠雾色,狭长好看的眼尾上挑,冷不丁地张嘴咬上她的锁骨,牙齿森白,叼住那块骨肉,仿佛想据为己有。
舌尖所过之处,水光一片。


第66章 娇气
被咬了一口, 楚含棠空出来的那一只手握住了谢似淮的手。
她的指腹压在了他腕间的疤痕。
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偏偏谢似淮对她的触碰都很敏感,喘气都似乎喘不顺了一样,疤痕相对于光滑无损的其他皮肤来说, 自然是会显得凹凸不平。
能摸得出疤痕的轮廓。
被锁链勒出来的疤痕就更不用说了, 手腕一圈粉色的疤痕。
谢似淮皮肤比古代足不出户的女子还要娇,又白,大概是父母的基因都太好了, 用力一按便能泛红。
咬人好像会传染一样,楚含棠鬼迷心窍地也想咬他了。
她说只要谢似淮相信自己, 那么就会动手帮他,可他不知为何就是不肯轻易地说出相信二字, 哪怕是假意地说一声也不肯。
令人琢磨不透的小病娇。
楚含棠亲了亲他白皙的脸,“还是不肯说么?”
谢似淮睁着水眸看她,声音微轻, “你说过,若我今后对你撒谎,你便也会对我撒谎, 我现在无法相信你,自然不会撒谎说相信。”
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楚含棠忍不住吻了一下谢似淮微抿的唇角, “好了好了,我帮你还不行么, 真是谢娇娇。”
他侧脸枕在她颈窝,鼻梁抵过她锁骨, “谢娇娇?”
“可不是嘛。”
楚含棠握住谢似淮, 垂眼看着他, 似开玩笑道:“你就是谢娇娇,你现在看起来就搞得好像是我欺负了你, 惯会装可怜,很娇气。”
他无声地弯了下唇角,抬起头,轻吻着她唇瓣,“是么。”
正当楚含棠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时候,谢似淮手腕一动,将她整个人抱离了自己身上,“不用你。”
楚含棠一脸茫然。
这都能收住?
“现在不用你帮。”他低低地又补了一句,掌心覆上她平坦的肚皮上,“你饿了,我给你梳头发的时候,它就叫了几声。”
楚含棠的肚子仿佛要应和谢似淮一样,又叽里咕噜地叫了一声。
她尴尬地也隔着几层薄纱裙子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饿是有一点儿,但也还没到不能忍的地步,我可以先帮完你,再去吃东西的。”
确实没饿到迟一些吃饭就不行。
而且楚含棠之前听说过少年不宜忍太多,不然容易……
虽说这个东西对纸片人来说也许不成立,可他现在活生生地在她面前,也不是纸片人了。
楚含棠偷偷地瞄了他一眼。
谢似淮指尖绕过她垂下来的辫子,似不知道她正在看他哪里,缓道:“万一饿晕倒了呢。”
听到这句话,楚含棠就不由得反驳了,“怎么可能,除非把我饿上两三天,否则我是不会饿晕倒的,我在你眼里看起来就这么弱?”
他笑了声,避而不答。
楚含棠还想伸手过去。
却被谢似淮抓住,十指相扣,牵住了手,“先吃点儿东西吧,想吃馄饨么?”
馄饨好吃,她点头,“可以,但你会包馄饨?”
他看似温柔一笑。
“我不会包馄钝,但我们可以出去吃,早上这里附近也有卖馄饨的。”谢似淮在晨光下白得扎眼,“我知道你这几天是想出去的。”
楚含棠面露喜色,“你说要跟我一起出去?”
谢似淮见她毫不掩饰的开心,眼底闪过一丝暗流,语气却还是正常的,“对啊,我们一起出去。”
不知楚含棠和谢似淮行踪的池尧瑶今日来了京城郊外的义庄,义庄打理得还算干净,没有太大的异味。
白渊跟在池尧瑶身边,他不放心让她一人出去。
他们看向义庄里面。
暂时没能看到老者,只有摆放在草席上的尸体,或者几口棺材。
池尧瑶没犹豫,直接扶起裙摆走进了义庄,环顾四周,柔声喊道:“神医?”
下一秒,能听见一口棺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白渊立刻将池尧瑶护在身后,手甚至把上了腰间的长剑,谁知棺材里坐起的是邋里邋遢的老者,也是池尧瑶口中所称道的神医。
老者一头花白的发丝乱糟糟的。
看着还真像路边乞讨的乞丐。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还没睡醒一样,慵懒地扫了他们一眼,抬手挠了挠身上的跳蚤。
白渊卸下防备,拱手行礼,礼貌道:“神医。”
老者从棺材里起来,草鞋破破烂烂的,露出几个脚趾头,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长长哈欠,又打开葫芦喝了口酒,倚在棺材边。
他似埋怨,“我是让你们今天来找我,可没让你们那么早啊。”
白渊正欲说话。
池尧瑶先一步出声,神情真挚,不好意思道:“是晚辈太心急了,天一亮就过来了,打扰了神医休息,还望神医您见谅。”
老者倒也不可能真的会怪她。
他们对八十几快九十岁的他来说都是一群涉世未深的小娃娃,能与当今天子对抗实属不易,胆识过人。
老者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再将半页巫术残卷还给她。
“我已经把半页巫术残卷的最后一句话弄懂了。”他指了指夹在半页巫术残卷上面的纸条,“具体内容我都给写上边了。”
池尧瑶冁然而笑。
这一段时间来,她鲜少露出笑容,“谢谢您,神医。”
老者哼了几声,“你别高兴太早,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能解开巫术呢,毕竟又没人试过。”
池尧瑶却觉得足够了,只要有一线希望也好。
因为她自认为对不起那些被皇帝种下巫术的人,若不是她父亲,他们或许不会遭此横祸,所以即使拼尽全力,也要替他们解开巫术。
老者若有所思地看着池尧瑶。
良久,他收回了视线。
义庄就算收拾得干净,也免不得有一些异味。
老者却已闻习惯了这些死人味,“你们得到了想要的便离开吧,药要是有用再来告诉我。”
池尧瑶将半页巫术残卷仔细地收好了,“神医的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老者没吭声,品尝着葫芦里的美酒,又躺回棺材里。
白渊见老者有补觉的想法,不敢再多言,牵着池尧瑶离开义庄,走在道上时,他心情也极为复杂。
池尧瑶没有回郡主府,而是到大街上随便找了一个小乞丐。
她让小乞丐到三王府去乞讨馒头,别的什么都不要,只要馒头,然后给了小乞丐一锭银子。
如今,池尧瑶身边并没有被种下巫术的人,但她需要给被种下巫术的人试药,这样一来才能够知道这药是否真的能起作用。
而三王爷能帮他们。
最重要的是,他还能在药见效后,找机会给要去辽东打仗的长胜军吃下,池尧瑶不是要拦住大於出兵辽东,只是不想巫术反噬他们。
她将小乞丐派到三王府,自己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等待。
白渊沉默地坐着。
其实他的心理很矛盾,既想池尧瑶快点给那些人解开巫术,又不想她继续这样下去,只因清楚这样下去的后果将会是什么。
池尧瑶留意到白渊的异常沉默,伸手过去覆上他握成拳的手。
白渊一顿,抬头看她。
“白大哥。”池尧瑶是笑着说话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后果是怎么样,我都愿意承受。”
两人对视片刻,白渊先败下阵来,他也笑了笑,“好,我以前就说过,只要是你的选择,我都追随。”
三王爷来了,被人引进了茶楼二楼的小阁房。
池尧瑶缓缓地收回手,让刘段恒先坐下,白渊武功高,不动声色地起身到茶楼周围巡视一圈,确定没有被人跟踪才对她点点头。
刘段恒倒不知她找他有何事。
他原以为她屈服于皇帝了。
池尧瑶给刘段恒倒了杯茶,秀眉微抬,有条不紊道:“三王爷,我们现在找到了能破解巫术的办法,但是需要您的帮助。”
刘段恒猛抬头,“你说什么?”
一刻钟后,池尧瑶立于小阁房窗前目送刘段恒离开,心中祈祷道,希望一切顺利。
白渊仿佛永远站在她身后。
池尧瑶一回头就看见他了,她心微动,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踮起脚,轻轻地在白渊唇上落下一吻,“白大哥……谢谢你。”
白渊先是一怔,随后略迟钝地看向她握住自己的手。
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算得上最亲密的也只是牵牵手。
而牵手一般出现在逃命的时候,拉着她逃命而已。
除此之外,没了。
可现在,池尧瑶竟然主动地亲他,白渊恍惚中,感觉自己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她这是……喜欢他?
池尧瑶见白渊震惊的表情,脸颊薄红,不免感到失落,“白大哥可是不喜我这样对你?”
白渊没有说话,而是搂住了她。
池尧瑶一顿,然后笑了,也回抱着他,脸颊在他衣襟上蹭了蹭。
街市上贩夫走卒熙来熙往,车轮轧过青石板道,楚含棠坐在一家馄饨铺子等待老板煮馄饨。
这里的确不是京城。
她拿不准他们现在离京城多远。
毕竟楚含棠不知道谢似淮在她醒之前,给她点了多长时间的睡穴,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开口询问这件事。
谢似淮将桌子上筷子认认真真地洗了一遍,神情专注。
老板怕两位客人等太久,等锅一开就把馄饨装上碗了,记得一碗肉馅,一碗素馅。
“公子、姑娘,馄饨来了。”
他将两碗馄饨放到桌子上。
“谢谢老板。”楚含棠将一碗素馅馄饨推给谢似淮,咽了咽口水,“这馄饨闻着还挺香的,趁热吃。”
他“嗯”了声,先舀了口汤喝。
老板听她夸馄饨香,乐了,喜笑颜开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做的馄饨在西镇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吃过的都赞不绝口呢。”
西镇?
西镇在何处?
应该只是个小镇,会是京城附近的小镇么?楚含棠心中千回百转,张嘴吃下一只肉馅馄饨。
老板是个实诚的,馄饨肉馅多。
谢似淮像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用勺子装了一只素馅馄饨递到她嘴边,“你要试一下素馅馄饨么?”
楚含棠吃了。
他问她吃完馄饨要不要去逛逛。
等了几秒,楚含棠咽下口中的馄饨,出乎意料说:“不去,吃完馄饨,我们就回去吧。”
“回去?”